凌晨四点十七分,江东市刑侦支队审讯室。
顾北辰站在单向玻璃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透过玻璃,他看到秦牧坐在审讯椅上,姿态松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他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被捕到现在,这位科技新贵没有说过一个字。不是拒绝回答,而是仿佛他的声带从未被设计用来回应警方的问题。
“他到底想干什么?”支队长老周站在顾北辰旁边,用力揉着太阳穴,“律师来了三拨,他一个不见。水也不喝,厕所也不去。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头一回见到这种嫌疑人。”
顾北辰没有接话,而是问:“他的律师什么反应?”
“第一拨是刑事大律,说要直接申请取保候审;第二拨是公关团队,在楼下被记者堵了,正忙着发声明;第三拨最有意思——”老周压低声音,“是军方背景的,带了特殊证件,要求单独会见,被咱们以‘案件侦办初期’为由挡回去了。”
顾北辰眉毛微微一挑。
“军方?”
“对,但查不到具体隶属。”老周叹了口气,“我让人核实证件编号了,系统显示‘权限不足’。北辰,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顾北辰转过身,靠在墙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咖啡杯。
“星域科技,主营业务是军用级无人机视觉导航系统和加密通信模块。秦牧持股百分之六十二,连续三年获得国防工业保密单位资质。他的核心技术团队有一半来自‘国防七子’高校,另一半来自某涉密研究院的‘人才交流’项目。”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们遇到的不是普通嫌疑人,”顾北辰说,“是一个在国家保密体系内拥有‘知悉范围’权限的人。他签署过保密协议,他的沉默可能不仅仅是出于对抗调查——”
“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能说话?”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夏洛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来,面色是那种顾北辰熟悉的“我有重大发现”式苍白。
顾北辰接过她递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音频频谱分析图。
“这是直播现场全频段录音,我提取了飞哥失踪前三秒的环境音。”夏洛用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红线,“看这里,17500赫兹附近,有一个持续时间0.3秒的窄带尖峰信号。人耳几乎听不到,但麦克风录下来了。”
“超声?”顾北辰皱眉。
“严格来说是次声波的上限频率。17500赫兹已经接近人耳听觉极限,但如果是定向发射,功率足够的情况下,可以在一到两米范围内产生显著的生理效应——眩晕、恶心、短暂意识丧失。”
顾北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飞哥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装置击倒了?但密室是密封的,秦牧双手被铐,装置从哪来?”
夏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案发现场的特写——道具箱内部,深红色天鹅绒衬里,表面有四个不规则的圆形压痕。
“每个压痕直径八毫米,深度两毫米,排列成边长五厘米的正方形。”夏洛说,“我对比了市面上所有能产生这种压痕的设备,匹配度最高的是——微型超声波换能器阵列,常见于定向音响或军用非致命武器。”
老周插嘴:“你是说那个箱子里本来有个东西,能发射超声波把人弄晕?”
“不只是弄晕。”夏洛调出一段医学文献摘要,投影到审讯室的玻璃上,“特定频率和脉冲模式的超声波,配合一个触发条件——比如突然贴近声源——可以导致前庭系统短暂崩溃,人会在零点几秒内失去平衡并丧失意识。飞哥当时凑近玻璃墙去听秦牧说话,距离太近了。”
审讯室内外同时安静下来。
顾北辰盯着那张道具箱的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但道具箱是锁着的。”他说,“秦牧被铐在椅子上,用嘴拨密码锁。如果他真的在箱子里放了什么东西,他必须确保密码能在特定时间打开。而那个时间点——飞哥恰好凑过来——几乎不可能是随机的。”
“所以他需要引导。”林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年轻人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顾队,我跑了那个密室的空气动力学模型,但更关键的是——我分析了秦牧在整季《全民侦探》里的所有言行。”
他把打印纸摊在桌上,顾北辰低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线和对话内容。
“秦牧这个人,从第一集开始就在做一件事——训练飞哥。”林墨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每一期都会在固定环节说一句‘我有个秘密,但凑近了才听得清’。飞哥前三期都没理他,但从第四期开始,飞哥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本能地凑近。这是条件反射。”
顾北辰缓缓抬起眼。
“所以今天他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们没听清,飞哥也没听清,但飞哥的身体记住了那个信号。”林墨深吸一口气,“他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审讯室里的秦牧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单向玻璃,仿佛知道有人正在看着他。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极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他抬起被铐住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玻璃的方向。
顾北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说——”林墨喃喃道,“‘你们终于想到了。’”
老周已经按捺不住了,一拍桌子就要往里冲:“我去撬开他的嘴!”
顾北辰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他现在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不是因为对抗,是因为他想看我们能不能拼出全部拼图。”
他转身看向夏洛:“我需要你查三件事。第一,秦牧在进入星域科技之前,在哪里读的博士?第二,道具箱从进入演播厅到案发,经过哪些人的手?第三,那个‘军方背景’的律师团队,到底是谁派来的。”
然后他看向林墨:“你去查飞哥的背景。不只是他的职业生涯,还有他接过的所有商务合作,发表过的所有言论。秦牧选择他作为目标,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最后他看向老葛——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抽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老葛,你那边呢?”
老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表情阴沉得可怕。
“飞哥,真名陈飞,十年前在江东都市报当调查记者。他当时报道过一篇军工系统的贪腐案,牵扯到一个叫‘天工计划’的项目。”老葛顿了顿,“那项目的首席工程师,姓秦。”
审讯室里的秦牧依然在微笑。
顾北辰忽然明白了这一切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年的审判。而飞哥,只是舞台上第一个谢幕的演员。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