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站外面的雾很大。
母亲站在出站口,看见我,挂了手机,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转身往停车场走。她的背影很急。焦虑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就连站立不动也是狂躁的。
“回去的票买了没有?啥时候回去——”
“明天。”
“明天?”
“嗯。明天。”
她不说话了。
上了车,她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车厢里冷得像一口井。
她盯着前方的路说,“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好。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窗外的雾把路灯裹成一团模糊的黄。我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我爸带我去钓鱼。等了一下午,一条也没钓上来。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进了门,他把鱼竿往墙角一扔,说,以后不去了。那是他带我出去玩的最后一次。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母亲忽然说。
“怎么了。”
“腰。老毛病。”
“去看过没。”
“他不去。”
我没有接话。他从不看病。从不抱怨。从不主动打电话。他不是一个坏父亲,只是一个不存在于日常里的父亲。他存在于母亲每一句“你爸说”的开头,存在于我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的通讯录,存在于我每一次开口要钱时心底吐不出来的羞耻。他不存在于别的任何地方。
车停在家门口。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闪。母亲掏钥匙的时候,我从她背后看她后脑勺的白发。那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不知道。
我进了自己房间,把包放下。床还是那张床,书桌上还贴着高中时的课程表。那些表格已经泛黄了,边缘翘起来,落满了灰。
我躺下来。床板很硬。和北京的某张廉价床板一样硬。
外面开始下雨。
二
雨打在窗台上,寂寞,缠绵,而且冷清。
我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他的微信我没有删,也没有回。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北京冷。你带件厚衣服。那时候我刚从他那座城市回去。我们没有说分手。我们只是不再见面。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他的呼吸还留在我的皮肤上。
那是秋天。南国的秋天。桂花开了满街。他和我躺在出租屋那张宽大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倒过来的鞋印。他亲吻我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看那只鞋印。
他说,你怎么不闭眼。
我说,我在记。
记什么。
记住这个水渍。
他笑了。他的笑是那种你闭上眼睛还能看见的笑。他把手放在我的锁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太硬了。”他说。
“什么。”
“这里。”他的手指又按了一下。“像一块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说话。
“你从来不哭。”他说。
“哭能解决什么。”
“不是用来解决的。”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两个。窗外桂花落了一地。橘色的路灯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发亮。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你走了以后,这个城市,又只剩下我独自一个人了。
我想说很多话。比如不要等我。比如不值得。比如对不起。比如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和他说的“那块骨头”一起,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我真的走了。
后来他真的没有再发消息。除了那条。北京冷。你带件厚衣服。
我没有回。
我不回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那条消息太轻了,轻到我接不住。他从来不说“我想你”,不说“别走”,不说那些能把人拉住的话。他只说带件厚衣服。好像他把所有的重量都藏进那句话里,把决定权完整地交给我。
而我害怕的,正是决定权。
三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我起得很早,收拾行李。去北京的火车是下午的,但我想早点走。
我走到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他看见我,没有说话。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袖口脱了线。他大概从我上初中开始就穿这件秋衣,而我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走过去。他把茶几上一个信封往前推了推。
我说,不用。
他没说话。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有水烧开的声音。母亲在煮粥。
我拿起信封。不厚。但也不薄。那些钱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刚从银行刚取出来的。
我没有数。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以后不用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一个太久没有被风吹过的湖。
“你腰不好,去看一下。”我说。
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我去北京做什么。他从来不问。他不是不关心。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和我一样,我们之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堵了二十年,变成两块一模一样的骨头。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什么。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盖住了她的话。
我没有听清楚。
四
我一个人办完了那些手续,一个人签了字,一个人坐地铁回了住处。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边角翘起来,和高中时那张课程表一样。
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疼痛在这时候找了上来。
不是突然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爬上来的疼。从下腹开始,顺着脊椎往上,像蚂蚁搬家,淅淅沙沙,最后停在腰上。我蜷起膝盖,用手按住那个位置。没用。它从来不听话。从来不在我需要它安静的时候安静。
我闭上眼睛。
想起那个信封。想起父亲推那个信封的动作。想起母亲后脑勺的白发。想起每次听到提起钱时她的沉默。想起楼道里那盏闪烁的灯。想起他说的话。你从来不哭。想起他手指按在我锁骨上的重量。想起他说的骨头。还有北京冷。你带件厚衣服。
隔壁有人在冲马桶。水管在墙里嗡嗡响。北京在窗外。北方在窗里。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那张廉价床板硌着我的背。硬的。和他妈的这十几年一样硬。
明天还要去医院。交钱,续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对父母,我只跟他们说,我在北京,开公司亏了钱。我怎么说,他们也就怎么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想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记不清他的脸了。
我记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带件厚衣服。
北京的秋天确实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