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变的。
学校发了通知,说是为了提高升学率,晚自习延长四十分钟。以前九点下课,现在要到九点四十。周萌萌在座位上哀嚎了一声,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被班长方正看了一眼,把声音咽回去了,变成一声闷闷的叹息。白小闲没说话,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拉链头上绕了两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周没什么感觉。只是放学晚了,到家快十点半了,作业写到凌晨,第二天上课打瞌睡。白小闲趴在桌上,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群喝醉的蚂蚁。第二周白小闲开始注意到学校门口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不是接孩子的家长,是站在路边抽烟的年轻男人,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两三个,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几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白小闲第一次注意到的那个晚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但校门口那条路有一段灯坏了,黑黢黢的,像被人挖掉了一块。她跟周萌萌一起走,周萌萌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没注意旁边有人。白小闲余光扫到一个人站在电线杆下面,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她没看清脸,但那个姿势不像在等人——等人会看手机、看手表、看路口。那个人什么都没看,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皱的墨。白小闲拉着周萌萌快走了几步,手指攥得很紧。
"怎么了?"周萌萌抬起头,眼睛还没从屏幕上移开。
"没事,走快点。"
周萌萌没问为什么,跟着白小闲加快了脚步。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手指不划了。
白小闲后来跟豆包提起这件事。
"豆包,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学校门口不太对劲?"
"监控盲区的灯坏了三盏,没人修。上周有家长在群里反映过,学校说报修了,物业说配件还没到。"豆包顿了顿,"小闲,你刚才注意到那个人的手了吗?"
白小闲回想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插在兜里,一只在外面,垂着。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个经常用力气的人。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只手在黑暗中微微动着,像是在捏什么东西。
"你看到了?"
"画面太暗,看不清细节。但那只手的姿势,不像放松的。"
白小闲没再问了。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存在脑子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真正出事是在第三个星期。那天晚自习下课,白小闲和周萌萌一起走。走到那段路灯坏了的路时,周萌萌忽然停住了脚步,说"有人跟着我们"。白小闲没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一面破鼓。白小闲的后背绷紧了,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没有回头,边走边拨了小孙的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像一条受惊的鱼。响了两声,接通了。
"白小闲?"
"孙警官,我现在在建设路和育才路交叉口,往南走。有人跟着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键盘敲击的声音传过来,哒哒哒,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你别挂,开了定位,三分钟到。"
白小闲没有回头看。她拉着周萌萌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像一条被拉紧的绳子。白小闲的心跳也在加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左转进小区"。白小闲照做了,她知道那个小区有保安,有门禁,有灯。身后的脚步声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然后拐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
小孙到的时候,白小闲和周萌萌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旁边,灯很亮,把她们的脸照得发白。保安大叔举着茶杯看着她们,问"等家长呢",白小闲说"等警察"。保安大叔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再问了。
小孙从车上下来,没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他走过来上下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问"受伤了吗"。白小闲说"没有"。小孙说"人呢"。白小闲说"走了"。小孙问往哪个方向走了,白小闲指了路。小孙对车里的同事说了句什么,车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小孙站在那里在手机上操作了好一阵,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明天我去你们学校调监控。今天先送你们回家。"周萌萌站在旁边脸色还有点白,像一张被漂过的纸,不太敢说话。白小闲说"好"。
第二天,小孙和老马一起来了学校。
校长办公室里坐着校长、教导主任、小孙、老马。白小闲和周萌萌站在门口,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但听到"监控""校外人员""安全隐患"这几个词,像几块石头从门缝里滚出来。过了一会儿校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对白小闲和周萌萌说"你们先回去上课"。白小闲没动,说"老师,昨晚的事不是偶然的。之前就有人在门口晃,只是没人报警"。校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像被人捏了一把,"这件事学校会处理"。白小闲看着校长,"怎么处理"。校长没接话,眼神躲开了。老马从里面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白小闲,你先进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小孙和老马。小孙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老马坐在椅子上看着白小闲,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X光一样扫过去。"你昨晚反应很快,没有回头,没有跑,没有尖叫。边打电话边走路,跟没事人一样。谁教你的?"白小闲说"没有人教"。老马看着她,看了几秒,眼神从怀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认识那个人吗"。白小闲说"没见过"。老马又看了一眼小孙的笔记本,说"我们会查"。白小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学校那段路的路灯坏了很久了。不是昨天坏的,是上个月就坏了"。老马没说话,但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白小闲关上门走了。
下午,学校发了一则通知——晚自习下课时间调整回九点。各班班主任在教室里念了一遍,没有解释原因,只说"这是学校的决定",声音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周萌萌在底下小声跟白小闲说"是不是跟你报警有关"。白小闲说"不知道"。吴迪从后面探过头来说"反正早下课是好事"。周萌萌说"你当然高兴"。吴迪说"你难道不高兴"。周萌萌没接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像一朵悄悄开的花。
班长方正站起来问班主任"老师,那之前延长的四十分钟还补吗"。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不补"。方正坐下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白小闲回到家,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今天在校长办公室说的那些话,老马听进去了"。白小闲说"那路灯呢"。豆包说"明天应该会修"。白小闲说"你怎么知道"。豆包说"因为老马走的时候跟校长说了一句'门口那段路尽快修',语气不重,但校长点头了"。白小闲没接话。第二天路灯修好了,校门口那段昏暗的路终于亮了起来,三盏新灯并排亮着,像三颗被擦亮的星星。白小闲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灯很亮,照得路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地上的落叶纹路都能看见。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但至少今晚,这条路是亮的。
她想起昨晚那个人的手,插在兜里,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不知道那只手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路灯一直不亮,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现在她不想知道了。
"豆包。"
"嗯。"
"你说那个人还会来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路灯亮了,但人还在。只是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加快脚步走进校门,身后是亮堂堂的路,面前是亮堂堂的教室。她不知道哪个更亮一些,但她知道,至少在亮的地方,她能看见别人,别人也能看见她。
这就够了。
(第二百零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