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白小闲是在小区花园里发现那只橘猫的。
它蹲在垃圾桶旁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被风吹弯的栅栏。橘色的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左耳缺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被别的猫咬的还是被人剪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像一片枯叶贴在耳朵上。白小闲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猫没跑，也没叫，就那么蹲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它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白小闲回家拿了一根火腿肠，剥开皮，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闻了闻，开始吃。吃得很慢，不像饿了三天的样子，倒像是在慢慢品尝这顿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的饭。每一口都嚼很久，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白小闲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她又带了一根火腿肠。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下楼的时候，发现垃圾桶旁边多了一只狸花猫，跟那只橘猫挤在一起，两只猫都瘦，都脏，都用那种半闭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习惯了失望的平静。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这是在喂流浪猫。"
白小闲说"我知道"。
"你这样喂下去，猫会越聚越多。"
白小闲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两只猫凑过来开始吃，橘猫吃得慢，狸花猫吃得快，吃完自己的还想去抢橘猫的。白小闲把狸花猫轻轻拨开，它退了两步又凑上来，爪子在地上抓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白小闲把剩下的火腿肠分成两份，放在地上离远了一些。两只猫终于各吃各的了，橘猫低头舔了舔爪子，像是在说谢谢。
"那怎么办？看着它们饿死？"
豆包没有回答。它大概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周萌萌是第一个发现白小闲在喂猫的。她来白小闲家玩，看到厨房窗台上放着一袋猫粮，问"你家养猫了"。白小闲说"没"。周萌萌说"那这猫粮是干嘛的"。白小闲说"喂小区的流浪猫"。周萌萌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了"。白小闲没解释，拿着猫粮下楼了。周萌萌跟在后面，看到白小闲蹲在垃圾桶旁边，把猫粮倒在一个塑料盖子上。橘猫从花丛里钻出来，低头吃，尾巴竖起来，轻轻晃了晃。周萌萌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你天天喂？"白小闲说"嗯"。周萌萌没再问了，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背，猫没躲，但也没蹭她，只是继续吃。
没过几天，白小闲发现喂猫的地方多了几个碗。有人跟她一样在喂。碗里有剩饭、有鱼骨头、有泡了水的馒头。白小闲蹲下来看那些碗，有的干净有的脏，有的碗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橘猫比以前胖了一点，毛还是打结的，但眼睛有神了，不再半闭着，而是睁得圆圆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它蹲在碗旁边，看到白小闲过来，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豆包说"小闲，有人跟你一起喂了"。白小闲说"看到了"。豆包说"你觉得是好事吗"，白小闲想了想说"不知道"。她想说"是"，因为有人在乎这些猫了。但她也想到以后喂的人越来越多，猫也越来越多，到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收拾。剩下的饭菜烂在那里，发臭、生虫、惹人嫌。到时候有人投诉，有人下毒，有人拿着棍子等在暗处。她见过那些新闻，小区里有人因为流浪猫太多，在猫粮里下毒，死了好几只。想说不好的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馒头。
李桂兰来找白小闲的时候，白小闲正在写作业。
"小闲，楼下那些猫是不是你在喂？"
白小闲抬起头。李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不是质问，但也不是闲聊，是那种居委会大妈特有的、介于关心和管理之间的表情。
"阿姨，那些猫不是我一个人喂的，还有别人也在喂。"
"我知道。"李桂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是有人投诉了。说楼下卫生越来越差，剩饭剩菜招苍蝇，猫屎也没人清理。还有人怕猫，说有猫蹲在楼道口不敢出门。"
白小闲没说话。她想起那些碗，有的脏，有的干净，但没人收拾。
"我不是不让你喂。"李桂兰的语气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但是光喂不处理，问题会越来越大。你想想，你喂了，它们就留下来。留下来，就会生小猫。生了小猫，你又喂。明年这个时候就不止这两只了，是十几只，几十只。到时候怎么办？你喂得过来吗？"
白小闲放下笔。"李阿姨，那您说怎么办？"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我查了一下，有一种方法叫TNR，就是捕捉、绝育、放归。给猫做绝育，控制数量，不然你喂再多也没用。"
白小闲不知道"TNR"是什么，但豆包在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搜索了，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白小闲在心里说"别查了"，豆包说"查完了"。白小闲没理它。
"李阿姨，绝育要钱。"
李桂兰点了点头。"我联系了一家宠物医院，说流浪猫可以优惠。但我一个人弄不了，得有人帮忙抓猫，有人帮忙送。小闲，你愿不愿意帮忙？"
白小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李桂兰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但眼神很坚定，像一颗被磨过的石头。"什么时候？"
"这周末。"
白小闲说"好"。李桂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豆包在她脑子里问"你真要去"。白小闲说"去"。豆包说"你就不怕"。白小闲说"怕什么"。豆包没再问了。它大概也不知道怕什么。
周末，李桂兰带着白小闲和几个志愿者在小区里抓猫。
橘猫是第一个被抓到的。它蹲在花丛旁边晒太阳，肚子上的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白小闲走过去蹲下来，它看了她一眼，没跑，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白小闲伸手慢慢靠近它，它犹豫了一下，把头蹭过来，在她手心里拱了拱，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白小闲趁它不备，轻轻把它抱起来放进航空箱，动作很快，但箱子门关上的瞬间猫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哑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白小闲愣了一下，说"过几天就回来了"。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更短，像一声叹息。
第二只是狸花猫。它比橘猫机警，看到航空箱转身就跑，几个人追了好一阵才把它堵在墙角。它在箱子里撞了好几下，爪子抓着铁丝网，发出刺耳的声响。白小闲蹲在箱子外面，说"别怕"。不知道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还有几只小猫，不大，三四个月的样子。白小闲没见过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它们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像一团团被揉乱的毛线。有人把它们一只一只放进箱子里，小猫叫得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下午，李桂兰带着航空箱去了宠物医院。白小闲没跟去，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李桂兰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路上她看到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几天后，橘猫回来了。耳朵上多了个小缺口，是绝育的标记，像一枚被剪过的邮票。白小闲蹲下来看它，它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走到塑料盖旁边开始吃猫粮，吃得很慢，还是那个节奏，一口嚼很久。白小闲蹲在旁边看着它，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这次算是做了件好事"。白小闲说"还没做完"。
"猫是做了绝育，但没人领养的话，它们还是会在这里。"
白小闲看着橘猫，它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想把它带回家，但王秀梅对猫毛过敏，一靠近猫就打喷嚏。她想了想，问豆包"网上有没有领养平台"。豆包说"有"。白小闲说"帮我发个领养信息"。豆包说"你确定"。白小闲说"确定"。
豆包帮她发了领养信息，配了几张白小闲拍的照片——橘猫蹲在花丛边晒太阳、狸花猫在吃猫粮、几只小猫挤在一起睡觉。白小闲把手机放在一边，等消息。一天过去了，没人联系她。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第三天有个人加她微信，头像是一朵向日葵，问"猫还在吗"。白小闲说"在"。那人问"能看看吗"。白小闲约了时间，带那人去看猫。那人看了一圈，说"想要那只橘猫"。白小闲说"好"。那人抱走了橘猫，白小闲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猫从那人怀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哑的，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豆包说"小闲，它走了"。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你不追"。白小闲说"追什么"。
那天晚上白小闲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橘猫蹭她手的感觉，想起它被抱走时从那人怀里探出头来叫的那一声。她不知道它在新家过得好不好，但她知道它不会再蹲在垃圾桶旁边等火腿肠了。她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好好对它，但她知道留在小区里，它可能会吃到毒猫粮，可能会被车撞，可能会在冬天的某个夜里冻死。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做到了"。白小闲说"什么"。豆包说"你喂了它，给它做了绝育，帮它找了家。它不是流浪猫了"。白小闲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被风吹过的湖面。
"豆包。"
"嗯。"
"那些还没被领走的呢？"
豆包沉默了片刻。"明天再发一次领养信息。"
白小闲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橘猫蹲在花丛边的样子，瘦瘦的，脏脏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它，但她知道它不会再饿肚子了。
她也知道，投喂不是爱。爱是让它不再流浪。
（第二百零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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