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三部·站起来
第47章 收购站
县里成立茶叶收购站,直属省茶叶进出口公司。
苏主任把玉鸾叫到办公室,说:"商业局点名要你,去收购站上班。"
玉鸾愣了一下。"我?"
"你。"苏主任说,"供销社这边我放人。"
玉鸾没多问,收拾了自己的算盘,离开了供销社。那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德茂教的,她用顺手了。
收购站在五里街另一头,租了一间旧仓库改的。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春溪茶叶收购站"。里面隔成两间,外间收茶,里间记账。刚成立的时候,连她在内只有三个人:一个主任姓李,从县商业局调来的,四十来岁,脸上没表情,说话像念文件;一个收购员老王,在供销社收过十几年茶,沉默寡言;再就是玉鸾,管账兼收茶。
李主任第一天开会,把话说得很重:"收购站不是供销社,是省里直管的。春溪的茶叶,从我们手里出去,直接调给省茶叶公司,精制加工,出口换外汇。"玉鸾不懂外汇,但没问出口。她只知道,茶叶要收得更多、更好、更快。
收购站离家远了,走路要半个多时辰,下乡更远。开头几天,玉鸾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脚底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第二天接着走。翠娥跟娘说,姑奶奶这样跑下去,腿要跑断。娘没接话。
走了快十天。有天晚上回来,翠娥给她端洗脚水,看见她脚后跟裂了两道口子,血糊糊的。翠娥没敢吱声,去跟娘说了。
第二天晚上,娘把玉鸾叫到厅堂里。
"明天别走路了。"
玉鸾以为娘不让她去上班了。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去买一辆自行车。"
玉鸾愣住了。自行车,那是镇上干部才骑的东西。她看了一眼那叠钱,又看了一眼娘。"哪来的?"
"秉义寄的。"娘说,"存了好几年了。"
玉鸾没接。
"你爹说过,宋家的人,不吃苦不叫本事,吃苦也不叫本事。"娘把钱推过去,"本事在身上,力气要留着做正事。"
玉鸾接了。从泉州买回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黑色的车架,车把亮闪闪的,铃铛一拨,叮铃铃响。玉鸾推回家那天,春生在门口看了半天,想摸又不敢。玉鸾把车支在天井里,春生围着转了好几圈。
学车那天,她在晒谷场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手肘蹭掉了皮,爬起来接着骑。翠娥在边上看着,心揪着,叫她慢点,她不理。第四天,她已经能骑上五里街了。车铃拨得脆生生的,从巷口飞驰而过,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茶摊上的人看见了,说"小姑奶奶骑车比打牌还猛"。
玉鸾骑车快。不是赶时间,是她就这性子。做什么都快,走路快,打算盘快,定级快。如今骑车也快。从家到收购站,别人走半个时辰,她骑十分钟。
收购站刚开张,茶农不认。头几天来的人稀稀拉拉。老王站在门口抽烟,跟玉鸾说:"没人来,咱们坐着也白坐。"玉鸾没接话,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她把前些年供销社收茶的账本翻出来,一个一个村子看,哪个村产什么茶,产量多少,茶农叫什么名字。看了两天,她把账本合上,骑车下乡了。
第一家去半岭村,找老黄。老黄正在门口择茶,看见她骑车进村,愣了一下。玉鸾把车架在路边,走过去说:"黄伯,收购站开了,您以后的茶送到那边去。价钱跟供销社一样,定级不压价。"
老黄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自行车上,轮子沾着泥。
"你骑这个来的?"
"嗯。"
老黄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择茶。"知道了。"
玉鸾推着车转身,走出院门。身后传来老黄的声音:"路上慢点。"
她没回头,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她一家一家跑,一个村一个村说。走到苦竹尖的时候,路太陡,骑不上去,她把车锁在路边的老樟树下,步行上山。下山的时候,腿上全是泥,鞋底磨薄了,脚心磨得发红。她在路边坐了坐,把鞋脱下来抖了抖泥,又穿上,骑车继续走。
春茶上市的时候,收购站的门前排起了队。不是因为她去跑过,是因为她定级公道。头一批茶农卖了钱回去,跟隔壁村一说,人就来了。老王称重,玉鸾定级、记账、算钱。她的算盘打得比老王说话还快。
茶农在门口排着队,有人说:"那个就是宋会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说:"骑自行车那个。"排队的人递补一句"她公道",前面的人听见了,回头点了点头。
连着三天暴雨。仓库漏了。
玉鸾冲进雨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脚踩在水里,一袋一袋往外搬。李主任站在门口喊她叫人来帮忙,她说来不及了。老王赶过来,帮她抬。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搬。雨下到第三天夜里才停。
仓库里的茶全部搬到了高处,没一袋受潮。玉鸾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光脚站在水洼里。她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第三遍。够了。
她骑车回家。经过那个岔路口时,她没有停。
稳稳骑过去了。不用拐。
路两边的荔枝树,枝头冒新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