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走下剑峰石阶,肩头的伤处随着步伐一跳一跳地发闷。他左手紧握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肩布条渗出的血渍已干成深褐色,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他没有伸手去挠,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投在石板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短,像一块烧焦的木炭,黏在青石缝里。
山道两侧云雾未散,湿气扑在脸上,带着凉意。他记得沈天行最后那句话:“明日此时,再来。”语气平淡,却压得他胸口发沉。那一剑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凭本能格挡。可真正让他心悸的,不是那剑,而是古玉中涌出的黑液,冰冷、滑腻,像是活物顺着经脉爬行。他抬起左手,掌心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古玉,触感温润如常,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转过山道弯口,前方人影一闪。
季寒川迎面走来,靛蓝锦袍在风中微动,手中捧着一个暗红锦盒,面上含笑,目光温和。
“恭喜江师弟。”他开口,声音清朗,像山涧流水,“今日入列真传,实至名归。”
江晚舟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应。他记得昨夜回廊月下,杀手眉心浮现的蛛网状血纹,与季寒川战斗时的特征完全一致。那时苏青衣还昏在他怀里,一句话没说完便断了气息。此刻眼前这张脸依旧温润如玉,可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低声道:“多谢师兄。”
季寒川走近,抬手用折扇轻敲他肩头,动作随意,像是兄弟间惯常的亲昵。扇骨触肩的瞬间,江晚舟肩头肌肉不自觉绷紧,那一敲本该轻巧,却带了一丝滞涩,仿佛对方的手在中途微微一颤。
他抬眼。
季寒川脸色未变,笑意仍在,可额角却突兀地沁出一层细汗,右手猛然攥紧折扇,指节发白。他呼吸一滞,随即缓缓吐出,调整节奏,笑容重新舒展。
“怎么?”江晚舟问,声音压得有些低。
“无事。”季寒川摇扇,轻笑一声,“只是见你负伤仍坚持登峰,心中感慨罢了。你我结义一场,你这般倔强,倒让我自愧不如。”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自侧方掠出,直取季寒川咽喉。
季寒川旋身急退,折扇半开横挡,金属碰撞声轻响一瞬。苏青衣持剑立于三步之外,月白裙裾被山风掀起一角,眉目冷峻,剑尖直指对方心口。
“你当我不存在?”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季寒川收扇入袖,退后半步,笑意未减:“师姐何必如此?不过一句祝贺,何至于拔剑相向?”
苏青衣不答,只将剑尖微微下压,目光扫过他方才拍过江晚舟肩膀的右手,眼神渐冷。
江晚舟站在原地,左手仍握着断剑,右手指腹无意识抚过肩头被折扇碰过的地方。他目光落在苏青衣剑尖,一点鲜红正缓缓凝聚,顺着剑刃滑落,滴入石缝,渗进泥土,不见踪影。
他没问那血是谁的。
也没问苏青衣为何突然出手。
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亮剑。昨夜她为他挡刀,手臂至今还缠着布条;今日她又出现在这里,显然一直在暗中跟随。她不信季寒川,而他……也开始信不过。
季寒川站在原地,呼吸已平复,面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他看了眼苏青衣,又看向江晚舟,语气依旧温和:“师弟刚经历拜师,想必疲累。我就不多打扰了。这贺礼,是我亲手所备,望你收下。”他将锦盒轻轻放在石阶旁一块平整青石上,转身欲走。
“师兄。”江晚舟忽然开口。
季寒川止步,回头。
“昨夜回廊刺杀,你可听说了?”
空气微微一凝。
季寒川眉头微挑,似有惊讶:“竟有此事?我今晨才从内门过来,尚不知情。是何人胆敢在宗门重地行凶?”
江晚舟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那人眉心,有血纹。”
季寒川神色不变,反而轻笑:“血纹?那或许是魔修手段,也可能是幻术伪装。师弟莫要轻信表象。你如今身份不同,难免有人想借机生事。”他顿了顿,又道,“我若早知,定亲自查探。”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山道安静下来。
江晚舟低头看着那枚锦盒,暗红缎面绣着金线云纹,精致却不张扬。他没有去碰它。他知道季寒川从不空手送礼,每一份“好意”背后都藏着试探。就像刚才那一拍,看似亲昵,实则是在试他反应,在测他伤势深浅。
苏青衣走到他身旁,收剑回鞘,动作干脆。她没看江晚舟,只望着季寒川离去的方向,声音低了些:“你不该问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说实话。”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疲惫的清醒,“他现在靠近你,不是为了兄弟情,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危险。”
“我有什么危险?”
“你活着,就是他的危险。”她说完,不再多言,只轻轻按了下左臂伤口,眉头微蹙,随即松开。
江晚舟沉默。他想起昨夜沈天行那一剑,想起古玉中涌出的黑液,想起季寒川拍肩时那一瞬的颤抖。他不知道谁在说谎,也不知道谁在守护。他只知道,从他踏入天衡剑宗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再单纯。
苏青衣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回去吧。明日你要入传功秘境,需养足精神。”
江晚舟点头,终于迈步。他没有捡起那锦盒,也没有回头看。但走过那块青石时,他余光扫见盒角缝隙中,似乎有一缕极细的黑丝缠绕其上,像发丝,又像某种藤蔓的根须,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静止。
他脚步未停。
山风卷过,吹乱了石阶上的落叶。远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宣告今日典礼彻底结束。弟子们陆续散去,各自归居。江晚舟走在山道中央,左手握剑,右手抚过肩头,眉头始终未松。
季寒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岔路尽头,唯有那柄折扇的影子,仿佛还留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苏青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枚锦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即隐去。她转身离去,脚步轻而稳,月白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江晚舟继续前行。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肩伤隐隐作痛,体内经脉仍有余悸,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过,尚未平复。他握紧断剑,指节泛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