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将计就计,税务自理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138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陈文正跨出门槛,脚上的旧布鞋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踏地声。


  春风刮过长街,吹得他那件旧官服下摆猎猎作响,他挺直腰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到赵广德跟前。


  两人中间只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赵广德搓了搓双手,斜着眼看着陈文正,大声嚷嚷:“陈大人,您可算是肯露面了,这大冷的天,您让咱们凤翔县的几十号乡老在风雪里冻了整整一个时辰,您这官威,咱们老百姓可是消受不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凤翔县县令是位活祖宗呢。”


  陈文正双手负在背后,声音不高:“赵老爷带着这么多人堵县衙的大门,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沉,想让本官借把刀帮你削下来?”


  赵广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半年来一直唯唯诺诺的泥菩萨,用力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星子险些溅到陈文正的鞋面上。


  “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草民是带着凤翔县的父老乡亲来讨个公道的!”赵广德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陈文正的鼻子:“今日您要是不给咱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咱们这群人就死在这县衙台阶上!大家伙说是不是!”


  后头那群被裁撤的旧吏立刻跟着起哄,扯着嗓子干嚎。


  “我们要公道!”


  “陈大人必须给个说法!”


  陈文正看着这群上蹿下跳的人,扯动面皮笑了,他开口问道:“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你要装糊涂,那我就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话挑明了!”赵广德往前逼近一步,扯着嗓子大喊,“你擅自裁撤县衙旧吏,把那些在县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实人都赶回了家!你这是什么居心?那些老差役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你一句话就断了他们的生计,你让他们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吗?”


  陈文正目光扫过赵广德身后那群人,反问道:“老实人?你管他们叫老实人?”


  “怎么不是老实人!”赵广德用力拍着胸脯:“他们世世代代在凤翔县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不知道从哪弄来几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直接把持了县衙正司!那些外乡人懂咱们凤翔县的规矩吗?懂咱们的风土人情吗?你擅自裁撤县衙旧吏,用几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把持,你这是要把整个凤翔县卖给山里的土匪!我们不来讨个说法,明天大家伙就得连皮带骨被你嚼碎了!”


  赵广德越说声音越大,试图重新煽动身后那群无赖的情绪。


  人群里的旧吏再次高喊。


  “陈文正勾结反贼!”


  “把那些外乡人赶出去!”


  “凤翔县是咱们凤翔人的凤翔县,轮不到外乡人来指手画脚!”


  陈文正摇了摇头,伸手从袖筒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砸在旁边那头镇宅石狮子的脑门上。


  “讨公道?好啊,本官今天就跟你们这群扒皮抽筋的活阎王算算账!”陈文正猛地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声如洪钟:“户房司吏李栓子,你在哪呢?滚出来!”


  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曹一水眼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那汉子的发髻,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到了最前面。


  李栓子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梗着脖子喊道:“陈大人,小的犯了什么王法,您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小的?小的好歹也在户房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文正翻开账册第一页,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


  “上个月初三,城西柳家湾征粮,柳老汉家一共两亩三分薄田,你李栓子硬说人家欠了三年的陈粮,带人抢了人家仅剩的一头耕牛,转手就牵进了赵家名下的庄子里!”陈文正盯着李栓子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那耕牛作价二两银子,你李栓子拿了五百文的赏钱,柳老汉当天晚上就在歪脖子树上上了吊!你这算盘打得,可比账房先生精明多了!”


  李栓子双腿一软,强撑着辩解道:“大人冤枉啊!那柳老汉确确实实欠了衙门的粮!小的去催收,那是奉公办事!新朝律法规定,欠粮不交者,官府有权折变其家产充抵!那头牛是他自愿抵给衙门的!”


  陈文正大喝一声:“自愿?好一个自愿!这凤翔县的税是个怎么回事你们心里都没点数吗?自从本官上任,哪一笔税是经过我们县衙门的,你偷偷摸摸干的事,也能赖在衙门头上!”


  李栓子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前任知县老爷定下的规矩,说是要补交前些年的折色银子,小的是按前任老爷留下的账本收的,这怎么能怪到小的头上?”


  “前任知县定下的规矩?”陈文正步步紧逼:“新朝律法哪一条写了可以随意加派折色银?你手里的那本账,是朝廷的账,还是你们这群硕鼠自己私造的黑账?那头牛被你牵走后,根本没有入县衙的库房,直接进了赵家的庄子!赵家给了你五百文赏钱,这笔账在钱家当铺的钱庄里走得明明白白!你还要抵赖!”


  李栓子转头看向赵广德,求救般地喊道:“赵老爷,您替小的说句话啊!小的可都是按规矩办事的啊!”


  赵广德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说道:“陈大人,一头牛罢了,多大点事,李栓子办事有些操之过急,那也是为了县衙着想,至于那头牛进了我的庄子,那是李栓子欠了我们赵家庄头的钱,拿牛抵债,这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陈文正指着赵广德的鼻子:“强抢百姓耕牛,逼死人命,你一句操之过急就想轻轻揭过?那是一条人命!柳老汉的女儿现在还在要饭,你赵广德晚上睡觉就不怕冤魂索命!”


  赵广德怒哼一声:“陈大人,这世道饿死的人多了去了,死个把老头子有什么稀奇的,您非要把这屎盆子扣在李栓子头上,还牵扯到草民,这就是您说的公道?”


  陈文正没理会赵广德的狡辩,继续翻动账册。


  “刑房捕头孙大柱!滚出来!”陈文正大喊。


  人群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了出来,满脸横肉,手里还提着一根水火棍。他满不在乎地拱了拱手:“陈大人,您叫小的有何吩咐?”


  陈文正看着他:“半个月前,十字街布庄走水,你带人去救火,火没扑灭,倒把人家库房里抢出来的七十匹好绢顺走了大半!那批绢第二天就出现在了钱家当铺的柜台上!布庄掌柜去县衙报案,你直接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把人打了二十大板,两条腿都给打折了!你可认罪!”


  孙大柱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大声说道:“陈大人,您这可是听信了刁民的谗言!那天晚上火势那么大,兄弟们冒着被烧死的危险冲进去救火。那几匹绢是咱们从火海里抢出来的,布庄掌柜为了感谢兄弟们,主动送给咱们当茶水钱的,至于他挨板子,那是他在县衙门口大声喧哗,辱骂公差,小的打他二十大板,那是按律法惩治刁民!”


  陈文正大怒:“好一个主动送给你们当茶水钱!七十匹上好的苏绢,价值两百多两银子,他布庄掌柜疯了,把半个身家送给你们当茶水钱?他去报案,你连堂都不升,直接把人打残!你这是哪门子的律法!”


  孙大柱梗着脖子说道:“大人,咱们兄弟在刑房当差,拿的是卖命的钱,县衙每个月就发那么点月例银子,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街坊邻居体恤咱们,给点孝敬,这在凤翔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您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懂这其中的道道,您要是把兄弟们的财路全断了,以后这凤翔县的治安谁来管?谁来抓贼?”


  “约定俗成?”陈文正提高音量,指着孙大柱的鼻子骂道:“你们口口声声说县衙吃百姓血肉,没错!以前的县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吃肉喝血的,就是你们这些跟豪绅勾结在一起的蠹虫!你们打着县衙的旗号,明火执仗地抢劫,比山里的土匪还要狠毒!”


  陈文正抬起手,指尖扫过赵广德、孙家管事以及那群旧吏的脸。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正是受过这些恶吏欺压的苦主,听着陈文正字字句句把那些冤屈翻出来,不少人眼眶都红了,原本被赵家挑唆起来的怒火,调转了方向。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陈大青天啊!李栓子那个畜生上次硬说我家的地界占了官道,不但抢了我家的两只鸡,还把我儿子抓进大牢里关了三天,硬生生讹了我们家五百文钱才放人啊!”


  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汉子也挤了进来,指着孙大柱骂道:“孙大柱就是个活脱脱的强盗!我那布庄的绢,就是他亲手搬上骡车的!我上前阻拦,他一脚把我踹翻在地,还说我要是敢声张,就让我全家死绝!陈大人,您要为草民做主啊!”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打死这群畜生!”


  “原来他们才是土匪!”


  赵广德脸色铁青,他没料到陈文正手里攥着这么详尽的底账,这泥菩萨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暗地里准备了这么大一口毒饵。


  “陈文正!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赵广德硬着头皮顶了一句,“你弄几张破纸,找几个刁民来演一出苦肉计,就想把凤翔县的旧吏一网打尽?你这分明是排除异己,安插你自己的亲信!”


  “本官血口喷人?”陈文正往前迈出半步,逼得赵广德退了一步。


  “凤翔县改立三司,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毒瘤从县衙的骨头缝里剔出去!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让县衙永远烂下去,想让凤翔县永远是你们几大家族的后花园!”


  赵广德咬牙切齿地说:“你搞那个什么三司,根本就是胡闹!新朝朝开国至今,哪个县衙不是知县大老爷一言九鼎?你弄个什么正司、督司,把县衙的权力拆得七零八落,这完全是违背祖制!”


  陈文正大声反驳:“违背祖制?本官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规矩!以前的县衙,抓人是你们,审人是你们,判刑还是你们!老百姓进了县衙的大门,就像进了阎王殿,生死全凭你们一张嘴!从今往后,县正司专职抓人,他们手里没有判罚的权利!抓错了人,本官拿正司主官是问!”


  陈文正顿了顿,继续说道:“本官坐镇督司,只管按律法量刑!本官手里没有兵,没有衙役!本官若是判得不公,你们大可以去府城告状!正司抓人,督司判决,再由尉司监督!三权分立,谁也别想一手遮天!凤翔县从今天起,得讲规矩!”


  陈文正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周围百姓的心坎里。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连成了一片,百姓们不傻,谁真心想为他们好,他们还是看得出的。


  “陈大人说得好!”


  “凤翔县早该有规矩了!”


  眼看风向彻底变了,赵广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带来的那些护院和泼皮,此刻被周围百姓仇视的目光盯着,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赵广德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指着陈文正说道:“好,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就算李栓子和孙大柱犯了法,那你把县衙里所有的旧吏全裁了,这也是律法教你的?县衙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全都被你赶走了,手底下的活谁去干,谁给你衙门弄钱弄粮?你想靠你带来的那几个外乡人把凤翔县撑起来?做梦!”


  陈文正看着赵广德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觉得畅快无比,他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今天最致命的底牌。


  “趁着今天凤翔县的父老乡亲都在,本官再宣布一件事。”陈文正把账册塞回袖筒,双手拢在身前。


  赵广德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自今年夏税开始,所有赋税收取权收归县衙统一管理!任何人、任何家族,胆敢私自下乡征粮、加派苛捐杂税,一律按谋反论处!”陈文正大声宣布。


  这句话一出,赵广德的腿肚子猛地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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