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剑峰石阶上,碎成一片片淡金色的斑驳。沈天行的身影自山道尽头走来,脚步不急不缓,玄色道袍下摆拂过青苔石缝,未带起一丝尘埃。他走到江晚舟面前,目光扫过少年肩头渗血的布条,又落回那截断剑之上,停了片刻。
“随我来。”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清晰地钻进耳中。江晚舟没应声,只将断剑横握在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左肩一动便传来钝痛,像有根铁丝在经脉里来回拉扯,但他没有停下,跟在沈天行身后,踏上了登峰之路。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崖壁陡峭,偶有山风穿过,吹得人衣袂翻飞。两人一路无言,只有足音轻响,一前一后,节奏分明。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压得极短,贴在石板上,像一块沉默的烙印。他记得刚才在拜师台上,苏明远那一枚黑钉破空而来时,他也曾这样站着,不动,不退,只等那一击落下。
可现在不同了。眼前这个背影高大而沉静,是他的师尊,也是整个天衡剑宗的掌权者。他不知对方究竟为何选自己,也不知那日在擂台之上,金莲虚影浮现时,沈天行是否已看穿什么。
他不敢问。
也不敢多想。
只是一步步往上走,脚底磨出的茧子硌着石棱,疼得真实。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剑峰平台。此处地势开阔,三面环崖,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十二峰若隐若现。中央立着一方青石碑,刻着“天衡”二字,笔锋凌厉,似剑痕劈就。碑前有一柄石剑插于地,锈迹斑斑,却仍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沈天行站定,转身面向江晚舟。
“你可知天衡剑法共几式?”
江晚舟抬眼,“十二式。”
“不错。”沈天行点头,“形有十二,招分阴阳,起于‘引锋’,终于‘归藏’。外门弟子学其形,内门精其意,真传则求其神。”
他说着,右手缓缓抬起,腰间长剑无声出鞘。剑身通体乌青,无光无纹,却让江晚舟心头一紧,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道沉睡的雷霆。
“但真正精髓,不在招式。”沈天行将剑平举胸前,剑尖微垂,姿势简单至极,却让整片空间都安静下来,“在这。”
江晚舟屏息。
他看得出,这不是任何一式的起手式,也不是某种秘传剑诀的变招。这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持剑姿态,甚至连剑锋都没对准他。
可他全身肌肉绷紧,像是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看好了。”沈天行说。
下一瞬,剑动。
不是刺,不是斩,而是突兀地直取江晚舟眉心!速度之快,几乎超越视线捕捉的极限。那一剑如电光裂空,带着不容闪避的决绝之意,直逼面门。
江晚舟来不及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断剑横挥,格挡!
就在两剑相触的刹那,他左手贴身悬挂的古玉猛地一震。一股冰凉黏腻的黑液自玉中渗出,顺着腕脉急速上行,瞬间涌入右臂。那感觉如同寒泉灌骨,又似毒蛇缠筋,让他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一抖。
轰!
一股浑厚、暴烈、完全不属于他的力量,自断剑剑刃炸开!
剑气呈环状扩散,撞向沈天行胸口。后者瞳孔微缩,脚下发力,身形急退半步,靴底在青石上划出一道浅痕,才堪堪稳住。
风停。
云止。
江晚舟僵在原地,断剑仍举在空中,虎口发麻,指尖冰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古玉表面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可他清楚记得,那股黑液确实流进了他的经脉,与他仓促激发的剑气融合,爆发出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沈天行。
对方正盯着自己方才退后的脚印,眉头微蹙,眼神深不见底。片刻后,他收剑入鞘,动作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用了什么?”沈天行问。
江晚舟摇头,“我不知道。是古玉……它突然……”
“不必解释。”沈天行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没受伤?”
“没有。”
“那就好。”他转过身,望向云海,“明日此时,再来。”
江晚舟站在原地,没动。他本该行礼告退,可心中疑虑翻腾,压得他喉咙发紧。他鼓起勇气开口:“师尊,我……刚才那一击,是不是冒犯了您?”
沈天行没有回头。
“你若真能伤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话音落,他袖袍轻扬,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地上那道脚印悄然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晚舟抱拳,低头行礼,转身下山。
每一步都比上山更沉重。肩伤未愈,体内经脉仍有余悸,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过,尚未平复。他握紧断剑,指节泛白。那一击并非他所控,可那力量确确实实来自他体内,来自那块染血的古玉。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沈天行到底看见了多少。
石阶依旧,云雾渐浓。他走得很慢,却未曾回头。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转角,剑峰平台上,沈天行才缓缓闭上眼,低声说了句:
“果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