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刘德柱每天早上来帮她把水缸挑满,晚上来帮她收院子里的东西,干完就走,多一句话都不说。
第三天晚上,他来挑水的时候,我娘叫住了他。
“刘场长,你来屋里坐坐。”
刘德柱进了屋,坐在凳子上。我娘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碟子咸菜、几个馒头,还有一壶茶。
我娘给他倒了一碗茶,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刘场长,”我娘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你那天的話,我想了。”
“嗯。”
“我不是不想找个人过日子,我是真的怕。”我娘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不知道我那些年过的是啥日子。他打我,往死里打,打得我流产了俩孩子。他拿着我的工资去外面养女人,我跟孩子连条衬裤都穿不上。我……”
她说不出话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刘德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难过。
“嫂子,”他说,“我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刘德柱这辈子没打过女人,以后也不会。我不是你那个男人,我是我。”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嫁给我,你的工资还是你的,我的工资也交给你。你闺女就是我闺女,我亏待不了她。”
我娘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话来:“你说话算数?”
刘德柱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跟立军令状似的:“当然算数。一辈子算数。”
我娘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把这十几年攒下来的眼泪一下子全倒出来了。我被她哭得吓着了,也跟着哭。刘德柱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想过来劝又不敢,想走又不忍心,急得直搓手。
后来还是隔壁的王婶听见哭声跑过来,一看这阵势,啥都明白了。王婶是个爽快人,一拍大腿说:“行了行了,哭啥哭啊,这是好事儿啊!刘场长多好的一个人儿啊,你嫁给他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她又转头对刘德柱说:“刘场长,你可不能欺负她啊,你要是欺负她,我们这些娘家人儿可不答应!”
刘德柱赶紧说:“算话算话,一定算话。绝不会欺负她”
王婶又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去跟场长说,让他给你们张罗张罗?”
我娘擦了擦眼泪,看了刘德柱一眼。刘德柱也看着她,眼神里头全是期待。
我娘轻轻地点了点头。
刘德柱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露出一口白牙。他搓着手说:“那……那我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把事儿办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回头冲我娘笑了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婶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刘场长这是高兴傻了!”
我娘也笑了,红着脸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我娘笑得那么好看,像是一朵被踩踏了十几年的花,终于直起了腰,开出了花来。
他们的婚事办得很简单,就在农场食堂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和邻居。没有吹吹打打,没有花轿红盖头,就是刘德柱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衣,我娘换了身新衣裳,两个人站在场长面前,说了几句话,就算成了。
场长说的啥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刘德柱握着我的手,对我娘说:“以后她就是我的闺女。”
他低头看着我,说:“丫头,以后你就叫我爸,行不行?”
我看着这个黑黑壮壮的男人,心里头有点怯。我从来没叫过谁“爸”,那个字对我来说陌生得很。我娘在边上轻轻推了我一下:“叫啊。”
我张了张嘴,小声叫了一声:“爸。”
刘德柱的眼圈红了。他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说:“好闺女!”
那天晚上,刘德柱喝了三大碗青稞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可他没撒酒疯,就是坐在那儿嘿嘿地笑,笑一会儿,看看我娘,又笑一会儿。
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嗔了一句:“看啥看,没见过啊?”
刘德柱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满桌子人都笑了,我娘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听不清说啥,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聊天。我娘的语调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似的。现在她的声音松快了,有时候还笑两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头觉得踏实。
以前跟我爹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踏实。他的脚步声是吓人的,他的咳嗽声是吓人的,他推门的声音是吓人的,连他的呼吸声都是吓人的。我跟我娘在那个蒙古包里,就像两只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随时准备逃跑。
现在不一样了。刘德柱——不对,现在他是我爸。他的脚步声是稳稳当当的,他的说话声是和气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都是暖和的。
我终于知道,原来家里有个男人,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了。
(第六章完)
写到这儿,有读者可能要问了:你亲爹才死了没多久,你娘就嫁人了,是不是太快了?
我要说的是,你不懂我娘的苦。
一个被打了十几年的女人,一个连条衬裤都穿不上的女人,一个看着自己连流掉俩孩子的女人,她等的不是守寡的期限,她等的是一个能让她活得像个人的人。
刘德柱就是那个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转业军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场副场长。可他给了我娘一样东西——尊严。
这是我娘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至于后来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这个后爸有没有兑现他的承诺,我跟我这个后爸是怎么相处的,我娘后来有没有笑口常开……
这些事儿,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