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龙在院子的核桃树上挂了一长串红绸布,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像在跳舞。
火塘是哈尼族的灵魂。赵商女坐在堂屋的火塘边,由着婶婆把她的长发编成双丫发髻,发髻上先缠上青黑色头帕,再将一支雕花银簪稳稳穿过发髻,银簪尾部垂着细小的银链和腰上坠着的玉佩,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比南穿着那件绷在肩膀上的靛蓝对襟衫,领口绣着和新娘嫁衣呼应的银线纹,腰间系着同色布带;他还是决定给父母打个电话报喜。信号不好,他站在核桃树下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爸,妈,我今天结婚。在元江这边。和一个哈尼族姑娘。孙娇娥在电话那头问是谁?!他咯咯笑着说,是赵商女。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孙娇娥又问是不是矿区筒子口邻家的赵商女。他对着手机说,对,妈,就是商女姐,我终于又要和她在一起了。
全寨的人都来了,把土掌房前后的院坝挤得满满当当。篝火在院坝中央熊熊烧起来,哈尼族的长者捧着米酒,站在火塘边用古老的调子唱起祝福歌,寨子里的姑娘们把米粒和花瓣撒向新郎新娘。他们两人在篝火边站立,交换了酒碗。
阿婆被马玉明背出来放在堂屋门口最好的位置,老人家的整张脸被篝火映得红彤彤的。
婚宴散去后,赵商女被寨子里的姑娘们簇拥着进了新房。大姑娘们多数在外打工,留下陪着她的都是些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叽叽喳喳地挤在床沿上,把她的嫁衣摸了又摸,替她铺好被子又在枕头下面塞了几枚晒干的野荔枝,才嘻嘻哈哈地退出去。
之后两天,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守着那一步的距离。白天,他在院子里帮马玉龙劈柴,她在灶房里给外婆熬草药粥;傍晚,他们在土掌房后面的山坡上并肩坐着看晚霞;入夜后他把她送到新房门口。
婚礼进行得太快,好像还没好好看看这场仪式究竟把谁嫁给了谁。这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编着竹鸟,缓解尴尬的气氛……..他卸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走到床边坐下。他说:“商女姐,我们结婚三天了,好像还没有真正说过为什么是你。” 他伸出磨出水泡的手轻柔地包裹住她的指尖。“妞妞”,他俯身轻轻吻了她一下。在瞬间的错愕中,她感觉整个世界在周围慢慢溶化,她是那只在空中遇到湍流的鸟机,迅即失去平衡,被气流带动着坠向悬崖……..
不久前,她为了应对湍流设计了羽翼分流系统,还来不及成功…….
在赵商女过去三十年的生命里,她对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严苛的清醒。她可以连续几个小时甚至一整个下午坐在工作台前,拆解一台废旧收音机,再把每一个零件分门别类地装好,整个过程中,时间像被拧紧的发条,在她手指间匀速而安静地流逝。她的每一分钟都属于她自己。
她不习惯和异性走得太近。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你来我往的暧昧让她觉得不踏实——不是讨厌,是不善应对。她知道自己在手工上可以做到绝对掌控,一颗螺丝拧几圈、一片碳纤维铺多少层,都有确切的答案;但感情没有这种答案,所以,她选择听别人倾诉,安全地吃瓜,而不是自己去体验那些焦虑。她清楚自己有点不太正常。异性问题或者恋爱问题会对她的身心造成乱流,那样茶饭不香,会影响她继续成为自己、做自己。
但同时,她也慢慢发现这个世界的五彩缤纷。在玉希中学时,同桌白兰花会拉着她去仙雨河边,说心事。那些青春期的困惑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像仙雨河边干涸河床上的风,吹过了就吹过了。后来在海安航空学院,上铺的孟丽春也要跟她倾诉感情问题。孟丽春会说,“那为什么他不朝别人发脾气,偏偏朝我发脾气?那还不是他爱我?”赵商女听着,心里不赞同,但她只是帮孟丽春把被子掖好,没有反驳。后来孟丽春又说,“那为什么他不找别人借钱,偏偏跟我借?那还不是他爱我?”赵商女还是没说什么。直到某一个深夜,孟丽春捂着脸趁夜潜回寝室,睡在下铺的赵商女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你把手放开,让我看看。孟丽春把手从脸上挪开,露出右边红肿的脸颊。那个男人终于发展到动手打她了——这也成了他独特的爱的表达。赵商女帮孟丽春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敷在脸上时,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人,不正常也是各式各样的。这样算来,她并不担心自己的不正常偏离中间值太远………
…….。
鸟儿啁啾声特别清亮。她起身胡乱抓了件衣服套在身上,掀开被子,一扭腰,口中不禁发出“嘶——“。赤着脚,一下踩在冰凉的夯土地板上,她定了定神,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状况。陈比南侧身躺着,棉被只盖到腰际,裸露的肩膀和脊背在冬日的清晨里,泛着一层金色的薄光,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满意的梦。昨晚,她原打算只是和他亲一下嘴——然后他就真的没再等她同意…….大意了….
望望窗外光溜溜的核桃树枝桠,她又转回头,盯着他那张餍足的脸发了片刻呆,还是没忍住隔着被子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嘟囔了一声,含糊地嘀咕了句“手太轻”,又翻过身继续睡了。她重新把脸埋回自己的胳膊肘里,觉得耳根还在发烫。大意失荆州!她既有点懊恼又有点说不清的悸动。一股暖流涌过胸口,她的身体在悄悄期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