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退开的那一瞬,魏寒先闻到一股冷的发苦的药水味,接着才是门轴轻轻回弹的闷响。
灰黑色的防爆门往里开了一条缝,蓝白色的灯从缝里漏出来,把地上的积水照的发亮。
赤鬼已经把刀横起来,肩背压的很低。
魏寒没动,只把呼吸收住。
四道心跳就在门后两侧,贴的很开,站位很规整。
更里头那一道,终于露了形。
不是人先出来。
是一张床。
两个亲卫推着一张窄长的转运床从门里出来,床头挂着输液架,床身套着固定扣,轮子压过门槛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床上绑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剃的很短,脖颈两侧都贴着白色电极,胸口盖着束缚带,手腕跟脚踝全被卡死。
他的眼睛睁着。
眼珠没散,也没木。
只是平的吓人。
那种平,不是冷静,不是认命,是把所有东西都刮干净以后剩下的一层空壳。
魏寒后槽牙一下咬紧。
那道“平的不像活人”的气息,就是从这人身上出来的。
他胸口起伏很浅,浅的快没了,床边那台小监护仪却稳的很,屏上波线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缓坡。
“西区掉线,先送七号去西井。”
推床的那个亲卫低声开口。
“医生把时间往前挪了,二十分钟后接驳。”
另一个回了句。
赤鬼眼角一跳,魏寒的手指也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下。
二十分钟。
西井。
这就是他们今晚撬下来的第一块肉。
门后的另外两个亲卫已经侧身跟上,一前一后卡住了走廊,把床护在中间。
魏寒跟赤鬼对了一眼。
不用说话。
够了。
赤鬼先动。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从阴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不是抹脖子,是先挑开最外侧那人手里的短棍,刀锋一翻,又在对方下颌底下一送。
那个亲卫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人就软了。
几乎同一秒,魏寒也冲了出去。
他没扑向人,先扑床。
钢筋往轮下一别,转运床歪了半寸,后头那个亲卫下意识去扶,动作才刚起,魏寒肩膀已经撞进他怀里,肘尖狠狠顶上对方喉结。
一声闷响贴着门边炸开。
那人往后踉跄一步,手刚抬到腰间,魏寒已经扣住他手腕反拧,顺势把人往门框上砸。
砰。
后脑磕上钢边,那人眼神当场散了。
剩下两个亲卫反应快的很,手里的短棍一抬,蓝白色电弧“滋”的一声就窜了出来。
“左边归我!”
赤鬼低喝。
话音没落,他已经欺身贴了上去。
刀短,步子更短。
那个亲卫想拉开距离,赤鬼偏偏不给,肩胯一沉,整个人几乎贴进对方怀里,手里匕首照着肋下连捅两下。
血没立刻喷出来。
对方却已经站不稳了。
魏寒这边的亲卫更狠,电棍没有往人身上招呼,照着魏寒手里的钢筋就抽,很显然是想先废了他的家伙。
魏寒手腕一麻,s手中的钢筋差点脱手。
对方趁这空隙使用一记又快又直肘击砸了过来,
魏寒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顶。
肘骨擦着锁骨过去,火辣辣一片,但他的人已经从那条缝里切了进去,用膝盖顶上了对方的大腿内侧。
亲卫腿一软,重心h很明显的歪了。
随即魏寒一把抄起地上那截刚拔出来的瓷套保险,狠狠朝着他眼眶砸去。
对方偏头避开了这道砸击,但电棍却露了空。
魏寒等的就是这一个机会。
他的左手攥住电棍前端,掌心一烫,右手的钢筋直接捅进那人腹部,借着全身的力往里送。
那个亲卫身子弓下去,嘴里血沫一下涌了出来。
“后面!”
赤鬼忽然吼了一声。
听到这话的魏寒头皮一炸,回身就退。
在转运床上的七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他胸前的束缚带还缠着,手腕上的锁扣却断了,细碎金属片掉了一床。
他没有喊,没有喘,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轻的过分。
就那么坐起来,抬头看向魏寒。
一步。
两步。
他走的不快,姿势甚至都还有些僵,右手手背还挂着针头,输液管在地上拖了一截,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魏寒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东西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赤鬼已经转过身来,刚想靠近,七号抬手就是一拳。
砰。
赤鬼硬生生被这一拳顶的后滑了半步,肩头那一片筋肉全麻了。
“操。”
赤鬼骂了句,眼神彻底凶了。
七号却没追他。
他转向魏寒,脚下一错,速度一下就提了上来。
这一下快的太怪。
前一瞬还木的发僵,后一瞬已经到脸前。
魏寒抬臂硬架,骨头被砸的生疼,整条手臂都跟着一沉。
他顺势抬眼,感知直接撞了上去。
一片空。
真空。
没怒,没痛,没杀意,没念头。
只有一条又一条极短的命令在里头反复滚。
前进。
清除阻挡。
送达样本。
再往更深一点,还有一点细的快断掉的东西,像被压在厚铁板底下的一点火星,忽明忽暗,怎么都冒不出来。
魏寒胸口一缩。
这人还没彻底死透。
还有一点点自我。
但就因为这一分神,七号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魏寒腹部一紧,整口气差点被撞空,人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积水里拉出一条白痕。
赤鬼趁此从侧面扑了进来,手中的匕首直奔七号后颈。
可七号连头都没回,仅仅是反手一挡,硬生生把赤鬼的手腕震偏了。
那只手上还挂着输液针,青色的血管在皮下绷的发亮。
人味是一点没有,力道却是凶的惊人。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
赤鬼咬着牙又强冲了上去。
七号手脚一转,一拳一肘都全向着最省力也最伤人的地方走,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下。
赤鬼甚至都用刀尖划开了他的肋侧,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停顿。
鲜血不断的从伤口流了出来,可他的脚步还是那么稳。
魏寒眼角一扫,看见那张歪掉的转运床边还拖着两根线,一根连着监护仪,一根连着门边维护柜里裸露出来的灰黑电缆。
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他不再硬接,转身往柜子那边退。
七号果然跟着了。
赤鬼从后头咬着不放,刀锋一下一下往他关节跟跟腱上找,逼的他步子不断变。
“再近点!”
魏寒吼了一句。
赤鬼没问,抬脚踹翻半张床架。
金属床腿卡住七号脚下一瞬。
就这一瞬,魏寒把那台歪倒的监护仪抄起来,连同后头拖着的导线一起甩了过去,正正砸在了七号的腿边。
下一秒,他把钢筋捅进维护柜那束还带电的支线里。
蓝白色的火花一下炸开。
整个走廊都亮了一下。
电流顺着湿地,顺着拖在地上的线,顺着床架跟监护仪的外壳,一股脑灌进七号的脚下。
七号整个人绷直了,胸口的那片电极啪的炸开两块。
他眼里的空白终于裂了一下。
但短到只够漏出一点属于活人的疼痛感。
魏寒没有理由放过这一丝机会。
他一步抢近,手掌直接按上七号额头,感知就送了进去,
“听得见赶紧醒来!”
七号的眼睛颤了一下。
那点被压在底下的火星抖的更厉害了。
也就在此刻,赤鬼从背后扑上来,匕首柄照着七号的太阳穴猛的连砸两下。
砰。
砰。
七号膝盖一折,终于跪了下去。
魏寒顺手抄起地上那根断掉的输液架,反手一送,细长钢杆从七号的锁骨下穿了进去,直接把人钉在了地上。
七号胸口一抽,头垂了下去。
这次没再起来。
走廊里只剩喘气声。
赤鬼弯着腰,肩膀抖了两下,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东西比亲卫难搞。”
魏寒手心全是汗,刚才按上去那一下把他脑子冲的发疼,鼻腔里也涌上一股腥甜。
他抬手抹了下鼻子,指腹一片红。
“别磨了,拿东西。”
赤鬼应了声,先把还活着的那名亲卫翻过来,顺手摸走门禁卡、耳麦跟腰间的小终端。
魏寒则去看那张转运床。
床尾夹着一块薄金属板,上头扣着一张转运单。
样本七号,状态稳定。
接驳地点,西井升降梯。
接驳时间,零点二十。
接收端,第七转运组。
在签发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白医生。
赤鬼把终端递了过来,还在喘着粗气
“这个也能用。”
魏寒接过,屏幕一亮,刚好停在内部调度页。
上面有条刚刷出来的红色提示。
黑卡07异常启用。
持卡目标正向着西井下层移动。
魏寒的眼神一下变了。
金刚。
那张黑卡是金刚从亲卫身上扯下来的,整个学校只有他在用。
他不仅没死,居然还摸进了地下。
赤鬼也看清了那行字,整个人一下站直了。
“这傻大个在西井?”
“金刚他还在不断的移动。”
魏寒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调出了最近一条的定位,屏幕上的小红点正贴着西井下层那一圈不断的往里挪。
赤鬼骂了句脏话,眼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狠劲又冒上来了。
“他脑子有病吧,跑出来还往狼窝里钻。”
魏寒把转运单折起来塞进衣服里,耳机那头忽然传来渡鸦急促的声音。
“你们那边到底是什么动静,刚才局部电流抖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被整个掀了。”
“没死。”
魏寒回了一句。
“拿到货了,七号样本,西井升降梯,零点二十,第七转运组,签发人是白医生。”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阵。
渡鸦再开口时,声音都压低了。
“那不是普通转运,那是样本外送,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校内处理了,是往外递货。”
赤鬼冷笑了一声。
“那正好,一锅端了。”
渡鸦没接这句,只飞快补了一条。
“还有个坏消息,西区的声呐盲区还在,可你们那边刚才那次过载,怕是让里层值守起疑了,最多还能吃十五分钟空档。”
十五分钟。
魏寒低头看了眼终端,黑卡07的红点又往下动了一格。
金刚离西井更近了。
这不是单纯的追踪信号。
是人真的在那边。
赤鬼盯着屏幕,声音发沉。
“去不去。”
“去。”
魏寒没有犹豫,他把那台终端跟门禁卡一并收好,抬眼扫过地上的尸体、歪掉的转运床,还有被钉死在地上的七号。
这一趟没白来。
声呐撕下来了一块,医生的手摸到一截,连西井也露了出来。
可今晚的账,还没算完。
就在两人转身要走的当口,门里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不是学校的警报。
这似乎是电梯到层的脆响。
叮。
魏寒跟赤鬼同时停住。
在终端的屏幕上,那条黑卡07的定位也在此刻不动了。
而停的位置,正好就在西井升降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