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变了模样。
寨墙加固了,用石头和泥巴重新砌过,高一丈,上面插满了竹签。寨门换了新的,厚木板,包了铁皮,门轴上了油,开关无声。院子里铺了青石板,下雨天不再泥泞。正殿里重新刷了金漆,佛像被擦拭干净,莲台上铺了锦缎,供桌上摆着鲜花和水果——当然,还有别的。
了空变了模样。
他的袈裟换了新的。月白色,料子细滑,一尘不染,在这遍地泥泞的山寨里,像一片不落尘埃的云。那是人皮做的。用一整张剥下来的人皮,硝制、染色、缝制,穿了三年,越穿越软,越穿越亮。他第一次穿上这件袈裟的时候,在铜镜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面容慈悲,袈裟飘飘,像一个从极乐世界走来的佛陀。但他知道,袈裟下面是什么。
他的佛珠也换了新的。深褐色,油润光滑,每一颗都是指骨磨成的。那是第一个逃跑者的骨头。了空亲手取下他的十根手指,剔肉、去筋、打磨,穿成一串。他捻着佛珠,觉得比木头做的好——有温度,有分量,捻起来“咔咔”响,像骨头在说话。
厨房里的香炉也换了。三足铜鼎,半人高,炉身上铸满了莲花纹和梵文咒语。那是用山下铁匠铺里换来的铜料铸的,花了了空三斗粟米。香炉里插着的不是线香,是人腿骨——骨臼朝上,里面填着油脂,燃着幽幽的火光。烟顺着骨腔飘出来,混着檀香,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庄严。
了空发现了一个规律:当剁骨声和木鱼声重合的时候,流民们会跪。
不是害怕,是崇拜。是那种见了神佛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的崇拜。
他开始让了尘在他剁骨时敲木鱼。
笃——咚。笃——咚。笃——咚。
声音重合的那一刻,整个佛堂安静了。流民们放下碗,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嘴里念着“活菩萨慈悲”。那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了空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骨头应声而断。
他觉得那一刻,自己不是屠夫,是佛。
第一个逃跑者是一个新来的流民。
他半夜摸到厨房,看见了梁上挂着的“火腿”,看见了标签上写的字——“前腿,男,三十岁,筋道,宜卤”——吓得魂飞魄散,翻墙就跑。他跑得很快,但黑风寨的墙很高,他摔断了腿,拖着断腿爬了一夜,爬了不到三里地。
了空带人追了半个时辰,在山沟里把他堵住了。
那人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是魔鬼!你不是菩萨!你是魔鬼!”
了空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
“魔鬼和菩萨,”了空的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那人愣住了。
“都是让人怕的东西。”了空笑了。
他让人把那人绑回寨里。剥皮的时候,那人叫了很久,声音从佛堂传出去,传遍了整个寨子。流民们缩在自己的窝棚里,捂着耳朵,不敢听,但又不得不听。
了空让人把他的嘴堵住,然后继续剥。皮剥下来之后,了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团黑褐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苦味——那是哑婆婆用曼陀罗花、断肠草和山中毒蘑熬制的,能让人失去神智,只剩嗜血的本能。了空把药膏塞进那人嘴里,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咽下。了空在他耳边念了一声佛号,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狗一样匍匐过来——药性会让他对第一个听到的声音产生绝对的服从。那人不再叫了,开始在地上爬,鼻子贴在地上嗅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了空看着他,对身边的人说:“从今天起,他叫护法神犬。”
了尘低下头:“阿弥陀佛。”
了凡走了。
他是最小的师弟,了空一直把他当弟弟养。但了凡受不了了。他受不了每天晚上听见的剁骨声,受不了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受不了那些流民跪拜了空时狂热的脸。
一天深夜,他偷偷收拾了包袱,从后山溜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门都没有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了空发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寨门口,看着下山的路,沉默了很久。山路上空空荡荡,只有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了尘问:“师兄,要不要派人去追?”
了空摇了摇头:“不用。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路。”
但他知道,了凡走不远的。外面的世界比黑风寨更可怕。在黑风寨,至少还有一碗粥;在外面,连粥都没有。
三天后,了凡的尸体被发现在山脚下。他摔死了,从一处断崖上滑了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半边脸都碎了,脑浆流了一地。他的包袱散落在旁边,里面有几块干粮和一件换洗的僧袍。
了尘把他背回来,放在案板上。
了空站在案板前,看着了凡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十八岁,嘴唇上还有细细的绒毛,皮肤还没有完全失去血色。剩下的半边脸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也许是尸僵,也许是别的。
了尘问:“师兄,他……要布施吗?”
了空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了空没有吃晚饭。
深夜,了空独自回到厨房。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案板上。了凡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了尘还没来得及处理。了空走到案板前,低头看着了凡。
他伸出手,摸了摸了凡的头发。头发很软,还是温的。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握刀时的那种克制住的微颤,而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抖动。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他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缸上,缸里的盐水晃荡了一下。
他的胃猛地翻涌上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板边沿,另一只手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他只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一个时辰。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案板,看着了凡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师弟……师兄对不起你。”
他伸出手,拿了凡的一节脊椎骨。骨头很小,比指骨大一些,形状像一颗不规则的珠子。他用刀尖剔去残留的筋肉,在袈裟上擦干净,握在手心里。
骨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冰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暖了。
他把那块脊椎骨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走出了厨房,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空空荡荡。
了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额头抵着地砖,浑身发抖。
“师兄,我……我以为……”
了空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了尘的额头抵着地砖,汗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
了空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了尘的头。了尘的头发很硬,扎手。
“你做得很对。”了空说,声音平静,“了凡舍身,能救很多人。这是功德。”
了尘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了空站起身,拿起刀。
“开始吧。”
刀落。
那天之后,了空再也没有提起过“了凡”这个名字。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了空怀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用脊椎骨磨成的佛珠,比其他的指骨佛珠大一圈,颜色更深,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从不把它串在佛珠上,只是贴身藏着,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每当夜深人静,他会摸出那颗佛珠,在手心里捻动。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温润得像活人的皮肤。
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起这颗佛珠的来历。
也从不让人看见。
就在了凡死后不久,了空把瘦猴叫到了佛堂。
瘦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了空很少单独叫人。每次单独叫人的时候,那个人不是被放出寨,就是被绑上案板。他不确定自己是哪一种。
“你在寨里多久了?”了空捻着佛珠,缓缓问。
“回大师,一年了。”瘦猴的声音在抖。
“你见过很多人进来,也见过很多人变成肉。你怕吗?”
瘦猴不敢回答。他不知道该说怕还是不怕。说怕,显得软弱;说不怕,显得可疑。
了空笑了:“你怕。但你比他们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低头。这是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瘦猴面前。袈裟的下摆扫过瘦猴的脸,痒痒的,带着一股檀香味。
“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帮我带人进来。”
瘦猴愣住了:“带……带什么人?”
“什么人都可以。流民、商人、溃兵、和尚……只要是人。”
瘦猴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了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瘦猴看见佛珠上那些指骨,在烛火下泛着光,一颗一颗,像是活的。
他答应了。
了空把他送到寨门口。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
“你是我的猎狗。”了空说,“猎狗在外面,要自己找食。但别忘了,谁是你的主人。”
瘦猴走出寨门时,腿在抖。他跑,拼命地跑,跑出秦岭,跑上官道。风在他耳边呼啸,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他以为自己自由了。
但三个月后,他回来了。不是被逼的——他在外面找不到一口吃的,溃兵追他,流民抢他,他差点饿死在路边。他睡过坟地,吃过观音土,喝过沟里的脏水。他试过去官府告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了空比怕官府更甚。
黑风寨至少有一碗粥。
他带回了一个商人。商人穿着绸缎衣裳,挺着大肚子,一看就是有钱人。瘦猴骗他说山里有条近路能省三天路程,商人信了,跟着他进了山。
商人被剁成肉块的那天晚上,瘦猴又喝了一碗粥。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