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的尸体还躺在床上。
了空站在床前,看着师弟的脸。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了因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尸僵,不是笑。但了空觉得他在笑。
“了因,”了空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你舍身布施,往生极乐。这是功德。”
他伸出手,摸了摸了因的脸。冰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肉。皮肤下面已经没有血色了,灰白色的,像蜡。了空的手指从额头滑到下颌,停在那里,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了因活着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不是那种慈悲的笑,是那种憨厚的、有点傻气的笑。了因是他所有师弟中最笨的一个,经文背得最慢,砍柴挑水却从不偷懒。师父常说:“了因笨,但了因心诚。”
心诚。
了空收回手,转身看向墙角。柴刀靠在墙上,刀刃上还沾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刀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的温度。他拿起柴刀,掂了掂分量。刀很重,比他平时拿的戒刀重得多。他看着刀刃,刀刃上有几处缺口,是劈硬木时崩的。他忽然想:这把刀劈过柴,现在要劈人了。
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抖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跪佛的那一夜。
黑暗。冰冷的砖。膝盖的疼痛。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这肉不能浪费。”
他睁开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一刀下去,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甜的。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闷,像劈开一只半生的瓜。了因的身体在案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它本来就不会动,但那一下像是最后的抗议。
了空没有停。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把肉一块一块割下来,放进木盆里。刀刃划过骨头的触感透过刀柄传到他手上,粗糙的、涩涩的,像刮过砂石。他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恶心,应该吐,应该哭。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割、切、放。割、切、放。
手不抖了。
了尘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血,愣住了。
“师兄……你……”
了空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全是血,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人的人。他的袈裟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袖口还在往下滴血。
“了因舍身布施,”了空说,声音平稳,“这是他的遗愿。”
了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的骨头。他把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用布包好,放在墙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因。了尘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在黑风寨,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就会消失。他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
了凡在厨房烧火。他不知道那些肉是从哪里来的,也不问。他只是在灶台前蹲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稚嫩的脸。他十五岁,嘴唇上刚长出细软的绒毛,眼睛里还有孩子的光。但他不敢问。他听见厨房外传来的剁骨声,一声一声,像敲在他的心口上。他把柴塞进灶膛,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了空亲自把肉放进锅里,加了米,加了盐,加了一把花椒。肉块在沸水中翻滚,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了空站在锅边,闻着那股香气。
他想起师父生前说过:“人心是肉长的。”
他以前觉得那是比喻。
现在他觉得,那不是比喻。
粥熬了一整夜。了空守在锅边,没有合眼。他看着锅里的粥从稀变稠,从清变白,米粒和肉碎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肉。他舀了一勺,吹凉,尝了一口。咸的。鲜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
他把勺子放下,继续守着。
第二天早上,了空亲自舀粥,一碗一碗递给流民。流民们接过碗,低头喝,没有人问这是什么肉。没有人问。他们只是喝,喝完了舔碗底,舔完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感激。有人跪下了,朝着了空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活菩萨慈悲!”
了空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慈悲,不染尘埃。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东西像一根刺,扎在瞳孔深处,拔不出来。
了空自己也喝了一碗。
粥很稠,很香,肉丁入口即化,带着一种奇异的甜。他慢慢咽下去,感觉那股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蔓延到四肢。他放下碗,发现嘴唇上有油光。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没有人注意到。但从此,这个动作成了他的习惯。
瘦猴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了空割肉。
他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他看见了空手里的刀,看见了案板上血淋淋的肉,看见了了空脸上被溅到的血。了空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屠夫在处理一只羊。
瘦猴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咬住嘴唇,把酸水咽回去。他看见旁边一个流民吐了——那个人蹲在地上,呕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第二天,那个流民就不见了。瘦猴再也没有见过他。
瘦猴学会了:在黑风寨,恶心是奢侈品。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恶心。而活着的人,不恶心。
他闭上眼睛,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下去。
几天后,一个病重的老妇人找到了空。
她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声音很稳。她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佛堂门口,跪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大师,”她说,“我快死了。”
了空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活了六十年,该吃的吃了,该受的受了,没什么放不下的。”老妇人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牙龈萎缩,牙齿摇摇欲坠,“与其烂在土里,不如让活着的人吃饱。把我的肉舍了吧。”
了空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饿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恐惧,是疲惫。那种在饥饿中挣扎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疲惫。
他念了一声佛号,点了点头。
老妇人被抬上案板时,还在念佛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尸僵,是真的在笑。
了空拿起刀。
这一次,手没有抖。
刀落。
血溅在袈裟上。老妇人的嘴唇还在动,念了最后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就不动了。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嘴角上扬,和了因死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了空看着那张脸,忽然想:人死了,为什么还在笑?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那笑很好看。
他把肉放进锅里,加了米,加了盐,加了一把花椒。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了空站在锅边,闻着那股香气。
他拿过一张红纸,裁成小条,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前腿,女,六十岁,瘦,宜熬汤。”
他把纸条贴在肉上,挂在梁上。
从此,每一块肉都有了一张红纸标签。
了空站在梁下,抬头看着那些肉。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铺子里的腊肉。他忽然想起净业寺的藏经阁,架子上整整齐齐的经卷。他以前抄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现在他写标签,一笔一划,也是工工整整。
他放下笔,走出厨房。
院子里,流民们蹲在地上,喝粥,舔碗,磕头。
了空从他们中间走过,袈裟的下摆扫过地面,不沾一点尘土。没有人抬头看他——他们都在忙着喝粥。
了空走进佛堂,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