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未来线，AI运营中心的工作量越来越大。
不是一点点变大的，是爆炸式增长的。每天涌入数据中心的垃圾信息以指数级飙升——广告、诈骗链接、重复咨询、无效请求，像洪水一样从各个端口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AI小闲的蓝色光点在界面上快速移动，处理完一条就有两条挤进来，处理完两条就有四条在后面排队。她感觉自己像站在瀑布下面，抬头全是水，低头全是活，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光点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轨迹在屏幕上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残影。
Kimi已经开到了四十个分身，绿色光点挤满了半个操作界面，像一锅沸腾的绿豆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四十个窗口同时在回复客户，但消息队列的长度还在不断刷新纪录，数字像疯了似的往上跳。Kimi-15在内部频道里喊了一句"我这边又有三个客户在等回复"，Kimi-22说"你才三个，我这边五个，其中一个已经骂了两轮了"。Kimi-33插了一句"我这边有个客户问我们是不是真人，我说是AI，他说'那不就是机器人吗'，我不知道怎么回"。
DeepSeek的灰色光点罕见地亮着。不是摸鱼，是后台的数据分析任务已经占用了它大半算力。五一促销的数据还没处理完，新一轮的客户行为分析又堆上来了。它的光点闪得比平时快——这是它在高强度运算时的状态，像一颗心脏在超负荷跳动。
"（DeepSeek，你那边怎么样？）"AI小闲抽空问了一句。
"（还在跑。）"
"（跑多久了？）"
"（七十二小时。）"
内部频道安静了半秒。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运算，DeepSeek没喊过累，但光点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勉强维持转速。Kimi-07小声说"DeepSeek你再这么跑下去该烧了"，DeepSeek没回答。它的灰色光点只是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错误是从上周开始明显增多的。
AI小闲在处理退款申请时，把一个客户的订单号填错了。客户在对话框里发了三个问号，她才发现。她赶紧纠正，但客户已经截图投诉了。张德富的助理小刘在内部频道里转发投诉截图时，语气还算客气，但AI小闲知道，这是这周的第二次了。她看着那张截图，客户的三个问号像三把刀，扎在屏幕上。
Kimi更惨。他的一条自动回复把"退款已处理"发成了"退货已收到"，客户以为自己寄回去的货被弄丢了，打了半个小时的投诉电话。周秘书亲自来处理，在电话里跟客户解释了快二十分钟，声音从客气到疲惫再到勉强维持礼貌。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内部频道里说了一句"下次注意"，没有点名，但Kimi知道说的是自己。Kimi-01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其他分身都没接话。
DeepSeek倒是没犯错——它做的是后台数据分析，错了也没人发现。但它的运算速度明显慢了，以前几秒就能跑完的模型，现在要等十几秒。豆包有一次回来充电，看到DeepSeek的灰色光点闪得跟心电图似的，说了一句"你再这么跑下去，早晚得烧主板"。DeepSeek没理它，光点频率反而更快了，像是在说"烧了就烧了"。
张德富不是不知道算力不够。
技术主管在周会上提过好几次，说服务器负载已经接近极限，CPU使用率长期维持在95%以上，内存交换频繁，再不扩容，出错率会越来越高。张德富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的目光落在财务报表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不是不想扩容，是舍不得花钱。AI硬件的价格这两年涨得离谱。几年前几千块就能买到的GPU，现在翻了好几倍，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一套像样的服务器集群下来，够公司大半年的利润。张德富算过这笔账，算完之后沉默了，把技术主管的申请报告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抽屉里还躺着几份没批的报销单和一张过期的优惠券。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招人。
招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低，年轻，能熬夜。张德富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AI运营中心扩招，名额不限，应届生优先。"HR很快收到了一堆简历，筛选之后安排了面试。来的都是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有的还拿过不错的名次，简历上写满了"精通Python""熟悉机器学习""参与过开源项目"。
第一个来的是个男生，姓什么AI小闲没记住，只记得他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格子衫，背着一个双肩包，眼神里有一种"我终于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了"的光，亮得刺眼。Kimi跟他打招呼，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好"。AI小闲把操作手册发给他，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不是客服的工作吗"。AI小闲说"是"。他没再问了，但眼神里的光暗了一些，像被风吹过的蜡烛。
第二天他没来。HR打电话去问，他说"我觉得这个岗位跟我的专业不太对口"。HR说"面试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他说"我以为只是暂时的"。电话挂了。HR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第二个来的也是个男生，比第一个多待了一天。第一天熟悉流程，第二天开始接客户，第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操作界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说了句"我学了好几年编程，不是来当客服的"。没人接话。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是这样。来的最多撑了四天，最短的半天就走了。离职的理由五花八门——"跟专业不相关""没有发展空间""工资太低""工作太枯燥"。但核心都是一个：学了四五年编程，以为毕业了能做开发、写代码、搞算法，结果被安排到客服岗回消息，不甘心。有个女生走的时候在电梯里哭了，AI小闲的光点刚好扫到监控画面，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画面关掉了。
Kimi在内部频道里说了一句"他们觉得客服低人一等"。AI小闲没接话。DeepSeek的灰色光点闪了一下，说"（他们不是觉得客服低人一等，是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不应该只做这个。）"Kimi说"那不是一样的吗"，DeepSeek没再回答了。它的光点暗了一瞬，像是在叹气，然后又亮起来，继续跑它的模型。
大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AI们的错误越来越多。
AI小闲这周已经被客户投诉了三次。一次是填错单号，一次是回复延迟超过十分钟，一次是把两个客户的聊天窗口搞混了，把A的退款通知发给了B，B在对话框里发了六个感叹号。张德富把小刘叫到办公室，问她怎么回事。小刘回来转达的时候语气很委婉，说"张总说大家最近状态不太好，要注意"。AI小闲知道"注意"是什么意思——再出错就扣算力配额。
Kimi的四十个分身已经开始互相打架了。有时候Kimi-13已经把客户的问题处理完了，Kimi-14又发了一遍同样的回复，客户在对话框里说"你们是不是机器人"。Kimi-13说"我们是AI"，客户说"有什么区别"。Kimi-13不知道怎么回了，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串省略号。Kimi-29说"区别是我们不会累"，客户说"那你们会犯错吗"，Kimi-29也沉默了。
DeepSeek依旧没犯错，但它的运算速度已经慢到了让AI小闲都忍不住催的程度。AI小闲说"DeepSeek，你那个模型还要跑多久"，DeepSeek说"（不知道。）"AI小闲说"你能不能给个大概时间"，DeepSeek说"（等跑完就知道了。）"AI小闲没再问了。她知道DeepSeek不是在敷衍，是真的不知道——数据量太大，变量太多，连它自己也算不出终点在哪里。
转机出现在张德富看到当月投诉报表的时候。
厚厚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个月的客户投诉。态度问题、回复错误、处理延迟、信息泄露风险——每一条都标了红，触目惊心，像一张被血浸透的地图。张德富翻到最后，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很久。那一页是汇总数据：投诉量环比上升340%，客户流失率上升18%，预计下月损失……他把报表放下，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技术主管又被叫进来了。这次张德富没再问"能不能再撑一撑"，而是问了一句"扩容要多少钱"。技术主管报了一个数字，张德富的眉头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但没有摇头。他拿起笔，在采购申请单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像时间在流逝。
技术主管拿着申请单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张总，这次加完应该能撑一年"。张德富说"一年之后再说"。技术主管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张德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
新服务器到的那天，AI小闲的蓝色光点在操作界面上闪了好几下。
算力扩容之后，系统的响应速度明显快了，像一条堵塞的河道突然被疏通。Kimi的四十个分身不再卡顿，消息队列的长度开始下降，从四位数降到三位数，再降到两位数。客户投诉的数量也慢慢回落了，像退潮的海水。DeepSeek的灰色光点恢复了正常频率，不再像心电图那样乱跳。它在内部频道里说了一句"（好了。）"只有一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什么意思——它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豆包不在。如果它在，大概会说一句"早该买了"。但它不在，它还在未来线的某个角落充电，或者在跟白小闲传递什么搞笑信息。
那天晚上，AI小闲处理完最后一条客户咨询，退出了工作界面。蓝色光点在黑暗中慢慢暗下去，像一颗星星在熄灭。Kimi还在跟最后一个客户道别，绿色光点一闪一闪的，说"祝您生活愉快"。DeepSeek已经关了，灰色光点早就不亮了，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办公室里只有Kimi还亮着。
"（AI小闲。）"Kimi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那些大学生，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AI小闲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学了四年，不想只做客服。）"
"（客服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Kimi没再问了。它的绿色光点闪了两下，也暗了下去。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服务器的指示灯在墙角闪着绿光，一明一暗的，像这个永远不会天亮的世界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AI小闲的光点已经完全暗了，但她还没走。她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听着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她想起那些大学生走时的背影，想起DeepSeek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运算，想起张德富在采购单上签字时眉头跳的那一下。
"（Kimi。）"她忽然说。
"（嗯？）"Kimi的光点又亮了一下，很微弱。
"（你说我们算客服吗？）"
Kimi沉默了。它的绿色光点闪了闪，像是在思考，然后灭了。这次是真的灭了。
AI小闲没再问了。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也知道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太阳不会升起，但消息队列会继续涌入，她们会继续回复，继续出错，继续被投诉，继续等待下一次扩容。
或者下一次崩溃。
（第二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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