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万卦承平,天地无玄
百年后的中州,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那道石墙了。
不是说它不在了。它还在,横亘在中州边境最险要的山脊上,从东到西,绵延百里,像一道被时光风化得只剩下骨架的巨龙。墙体上的砖石斑驳脱落,裂缝里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春天开白花,秋天结红果,鸟雀在墙洞里做窝,野兔在墙根下打洞。放羊的孩子把羊群赶到墙边的草坡上,自己靠着石墙打盹,阳光从墙垛的缺口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们不知道这面墙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村里最老的老人说,这墙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放羊的孩子问那墙是用来挡什么的,老人想了想,说:“挡风。”孩子又问风有什么好挡的,老人说:“以前的风厉害,能把人吹跑。现在风小了,不用挡了。”孩子哦了一声,把羊赶到另一片草坡上,继续打盹。
石墙上嵌着的那些平安石子,大多数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刻痕。有些还能勉强辨认出笔画的轮廓,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干涸的河床在泥土上留下的纹路。有些已经完全看不出字了,只剩一块圆润的石子嵌在砖缝里,光滑得像鹅卵石。偶尔会有外乡人沿着山脊走过来,在石墙前停下脚步,弯下腰,用手指去摸那些石子。他们摸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摸完了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墙前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要来。石墙下放羊的孩子看见他们来了又走,问老人:“那些人是谁?”老人说:“不知道。”孩子问他们来干什么,老人说:“找人。”孩子看看那些外乡人的背影,又看看石墙上那些被磨平的刻痕,不再问了。
中州新修的大道上,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声从东边响到西边,从早响到晚。商人们赶着骆驼,驮着茶叶、丝绸、瓷器和从北域运来的雪盐,一路向西,穿过中州,翻过北域的山脉,一直走到苍玄的边境。路上有驿站,驿站里有热茶和干粮,有换马的槽头和修补车轮的铁匠。赶路的行人靠在驿站的长凳上歇脚,听掌柜的闲聊,说今年的收成,说哪里的集市热闹,说谁家娶了媳妇生了娃。没有人再提邪潮,没有人再提裂隙,没有人再提那些在黑暗年代里拼死守关的修士。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提了怕哭。一个老行商路过中州时,在驿站里喝了碗茶,忽然问掌柜的:“那道石墙还在吗?”掌柜的说在。老行商又问墙上那些石子还在吗,掌柜的说在,就是看不清字了。老行商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递给掌柜的,说:“替我放墙根底下。”掌柜的接过干粮,问给谁。老行商没回答,背起行囊继续赶路了。掌柜的把那半块干粮放在石墙根底下,用一颗小石子压住。第二天早上,干粮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什么动物叼走了。
北域的天霜宗早已不再是宗门了。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天霜宗的老宗主在战后第七年坐化了。他走的那天正是初冬,北域下了第一场雪。他将那柄陪了他一生的霜纹长剑插在雪峰顶上,剑身没入岩石,只留剑柄在外。剑柄上的缠布已经被他的掌心磨得光滑发亮,在雪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弟子们问他有没有话要留下,他摇了摇头,说:“剑在这,我就还在。”他的坟没有碑,只有一株从雪线以下移上来的止血草,栽在坟前的碎石堆里。那株止血草在老宗主坐化后的第一个春天开了花,淡黄色的小花,在风雪中摇曳了几天,然后被一场暴雪埋了。第二年春天又开了,第三年也开了。后来每年都开。路过的修士会蹲下来,用手拨开积雪,看一眼那朵花,然后继续赶路。偶尔会有人在花旁边放一颗石子,石子很小,比拇指盖还小,被雪一埋就看不见了。但开春雪化了,石子就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亮。
西境的散修联盟在战后解散了。不是闹掰了,是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队长,战后带着几个老兄弟回了西境的荒原,在一处河谷里盖了几间石屋,开了一片地,种了麦子和土豆。他不再用钩索了,钩索挂在石屋的墙上,落满了灰。但他的右手还是习惯性地做抓握的动作,有时候抓门把手,有时候抓锄头柄,有时候抓空。他不说话,别人也不问他。河谷里的溪水每年春天都会涨,冲坏他的田埂,他每年都要重新垒。年轻的时候他用钩索荡过这道河谷,一荡就是十几丈,风在耳边呼呼响,下面是乱石滩,掉下去就没命了。他从来没掉过。现在他用脚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膝盖在年轻时受过伤,走久了就疼。他疼的时候不说话,蹲下来揉揉膝盖,然后继续走。河谷里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早就白了,白得很彻底,像雪。他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看见水里的倒影,愣了一会儿,好像不认得那个老头是谁。
南域焦土上那片古树老根发出来的嫩芽,百年后已经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林中有鸟,有兽,有虫,有苔藓和蘑菇。有年迈的妇人带着孙子来林中采蘑菇,孙子问奶奶这片林子是什么时候长的,奶奶想了想,说:“很久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人在这里守了很久,然后它就长了。”孙子又问是谁守的,奶奶说:“很多人。”孙子问那些人呢,奶奶说:“走了。”孙子又问去哪了,奶奶抬头看了看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说:“在这儿呢。你看这些树,这些草,这些花,都是他们。”孙子听不懂,蹲下去采蘑菇了。奶奶弯腰从树根下捡起一颗石子,石子很小,表面光滑,不知道在泥土里埋了多少年。她把石子揣进怀里,牵着孙子的手,慢慢走出林子。
东域废墟上建起了新的村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围着一条从地下涌出的清泉而居。泉水是从一条枯竭后又复苏的灵脉支流里涌出来的,水质清冽,带着微微的甘甜。村民们用青石砌了井台,在井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活水井”。碑的背面,被人刻了一行小字:“此水,苏公所赐。”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但每一个来打水的人都会看到那行字,看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打水离开。有个年轻的后生问村里的老人:“苏公是谁?”老人正坐在井台边晒太阳,半闭着眼,像睡着了。后生又问了一遍,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知道?”后生说不知道。老人又闭上眼,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你只要知道,你能喝上这口井的水,是因为有人把命留在了你还没出生的那些年。”后生再问,老人不说话了。
中州防线上那道石墙,最终还是没有被拆除。战后曾经有人提议把它拆了,把那些平安石子分还给嵌石子的人家。但独臂散修不同意。他一个人坐在石墙根下,从早坐到晚,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来了一拨人,第三天又来了一拨人,都劝他。他还是不说话。后来就没人再提了。石墙留了下来。独臂散修一直守在那里,直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他走不动之后,还是每天让人把他抬到石墙根下。他坐在那里,从早坐到晚,一句话也不说。太阳从他左边升起来,从他右边落下去。他看着太阳,看着石墙,看着墙上那些被风雨磨平的刻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
他是战后第四十三年冬天走的。那年他八十七岁,断臂的创口早已不疼了,但每到阴雨天还是会痒。他坐在石墙根下,背靠着那颗最早嵌进去的刻歪平安符的石子,怀里揣着那颗磨得发亮的平安石子。厨娘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走出来,走到他跟前,发现他已经不喘气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厨娘把粥放在他脚边,蹲下来,把他的手从怀里轻轻拉出来,取出那颗平安石子。石子还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辈子,表面光滑得像玉。厨娘把石子攥在手心里,蹲在石墙根下,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滴在石墙根下的泥土里,滴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里。她没有擦眼泪,就那么蹲着,哭到没有力气了,才慢慢站起来,把石子揣进怀里,把那碗粥端起来,倒回了灶房的锅里。灶台上的火还没灭,粥又热了。
厨娘把独臂散修葬在了隘口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东,朝着东域的方向。她不知道他老家在东域哪里,但她知道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她把那颗平安石子嵌在了坟前的石板上,没有用灰泥,只是卡在石板缝里,卡得很紧。然后她回到灶房,继续煮粥。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另一碗端到山坡上,放在坟前。粥凉了,她收回来,倒进锅里热一热,再端上去。她每天都端,端了整整三年。三年后的一个春天,她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她放下菜,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灶房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她蹲在门框边,看着灶台上那碗粥,看了很久。她没有死,只是从那以后不再往山坡上端粥了。她每天还是煮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自己喝。灶台上那碗粥每天都换新的,但没有人来喝。她也不倒掉,第二天早上把它倒进锅里和新米一起煮,煮成粥饭,自己吃。她说,不能浪费粮食。隔壁的人问她为什么不倒掉,她说这碗粥是煮给人喝的,人没来,粥就得留着。问的人不问了。
稚童成了真正的符师。他刻的护身符在中州和北域很受欢迎,不是因为他修为多高,而是因为他刻的符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拿到他符的人都说,揣在怀里,心就定了。他刻符的石板从最初的巴掌大换成了方正厚重的北域青石板,表面打磨光滑,不扎手。他的指节上刻刀留下的薄茧已经厚得发硬,像一层角质盔甲。他刻符的时候从不说话,从不应酬,从不接急单。一张符,从起笔到收笔,他要刻整整一天。刻完了还要放在太阳底下晾半天,再用细麻布包好,系上绳,打一个死结。他说,死结不会松,平安符松了就不灵了。来找他刻符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还是不接急单,每天只刻一张,多一张都不刻。有人说他摆架子,他听到了也不解释。他只是把刻好的符用细麻布包好,系上死结,递给对方,然后低下头,开始刻下一张。
战后的第七十二年,稚童最后一次代笔写信。他已经老得握不紧刻刀了,手抖得厉害,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但笔画还是完整的,一笔都没少。那封信是写给一个从北域来的年轻人的,年轻人说他在找一个人,说那个人很久以前在中州防线守过关。稚童问他找谁,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炭笔写着一个名字。稚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那个名字他认识,那是他代笔写过的第一封信的收件人。那封信是七十多年前写的,信末有一行小字——“家里的平安符还够用吗,不够跟我说。”年轻人说,那个人是他爷爷。爷爷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路过中州,替他去那道石墙上看看,看那颗嵌着他名字的石子还在不在。稚童把年轻人领到石墙前,指着高处一颗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刻痕的石子说:“还在。”年轻人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新刻的石子,踮起脚尖,嵌在了那颗老石子的旁边。稚童看见那颗新石子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够用,谢谢。”
稚童那天晚上回到灶房,从布袋里掏出那颗老兵送给他的平安石子,攥在手心里,在灶台前坐了很久。厨娘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石子放在灶台上,压住那张被油渍浸透的菜单。菜单上写着今晚的菜:杂菌汤、粗粮粥、腌野菜。最下面用炭笔加了一行小字:“粥够喝,菜够吃,盐够咸。”厨娘看了一眼那行字,说:“谁写的?”稚童说:“我写的。”厨娘说:“字比你年轻时候写的好看。”稚童说:“练了几十年了。”厨娘没再说话,把灶台上的粥盛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喝了粥,把碗洗了,把石子重新放回布袋里,然后走出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石墙上,把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石子照得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老医修是战后第十九年的夏天走的。那天很热,热得苗圃里的止血草叶片都耷拉下来了。他蹲在苗圃边,用手指扒开土,看了看根系的生长情况。根扎得深,白白的,壮壮的,新长出来的须根在土里蜿蜒着,像细小的河道。他用竹签把土盖回去,浇了半瓢水,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疼了很久了,站直的时候要扶着旁边的石墩缓一缓。他缓了缓,端着空木瓢回了医帐。他把木瓢挂在墙上,把那本《苍玄药录》从案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写完放下笔,躺到床上,闭了眼。年轻弟子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他躺在床上,以为他累了,把药放在床头。过了一会儿发现不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年轻弟子跪在床前,没有哭,只是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走,倒进了苗圃里。药水渗进土里,被止血草的根吸收了。那株止血草第二天开了一朵花,比以前任何一朵都大,颜色也比以前更深。年轻弟子蹲在那朵花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医帐,把那本《苍玄药录》从案上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开始抄。
他抄了很多年。从第一册抄到第十册,从第十册抄到第三十册。纸不够用了,他就去中州城里买,买了纸回来裁,裁好了用粗麻线装订。他抄药方,抄药性,抄药草的形态特征,抄采集和炮制的方法。他把老医修生前口述的所有经验都整理成文字,一条一条地抄上去。他把老医修说的“雪莲治咳血,根入药,煮水,慢火熬一个时辰,不能见铁器,用砂锅”这几个字抄得很大,特意留了空白,在旁边画了一朵雪莲。画得不像,花瓣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够了。他把老医修说的“止血草,性平,味苦,归肝经,治跌打损伤,刀伤出血”这行字抄在首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他把老医修临终前写的那行字——“凡间草药,不可轻弃”——抄在了每一册的扉页上。每抄一遍,他就用指尖摸一下那行字的墨迹,摸干了才翻页。
防线后方的苗圃,后来被改造成了百草园。园里种满了止血草、雪莲、红景天、高山龙胆,还有从北域移栽来的雪线草。园子的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凡间草药,不可轻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医修遗训。”园丁是一个年轻的女修,她是当年那个年轻弟子的女儿。她每天清晨都会提着木桶给草药浇水,浇完了蹲在苗圃边,看着那些翠绿的叶片发呆。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没有老医修那种粗大变形的关节,但她碾药的动作和老医修一模一样——先用掌心压住药杵,再用掌根发力,一下一下地杵,不紧不慢。她说,这是爹教的,爹说是师祖教的。有人问她师祖是谁,她说:“不知道。爹没说。只说师祖等了一辈子的雪,最后等到了。”问的人又问雪在哪,她说:“在北域。我没去过。”问的人说那你去看啊,她说:“不急。师祖等了那么多年,我急什么。”
厨娘活得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战后就没再离开过灶房,从黑发煮到白发,从白发煮到没发。灶房的墙被烟火熏得漆黑,灶台的砖被磨得光滑发亮,灶膛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也不清,说灰养火。她每天还是煮两碗粥,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自己喝。灶台上那碗粥每天都换新的,但没有人来喝。她也不倒掉,第二天早上把它倒进锅里和新米一起煮,煮成粥饭,自己吃。她说,不能浪费粮食。隔壁的人来串门,看见灶台上那碗粥,说:“你还留着呢?”厨娘说:“留着。”隔壁的人说:“他不会来了。”厨娘说:“我知道。”隔壁的人说:“那你还留?”厨娘没回答,把灶台上的粥端起来,放在灶台里边,用锅盖盖住,说:“万一呢。”
她九十七岁那年冬天,中州下了很大的雪。她把灶房的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粗粮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被,眯着眼打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第二天早上,送菜的菜贩发现灶房的门没有开。他推门进去,看见厨娘坐在小板凳上,闭着眼,呼吸已经停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菜贩蹲下来,把火灭了,把锅端下来,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站在灶房门口,对着空旷的院子,喊了一声:“厨娘走了——”声音在雪中飘出去很远很远,但没有回音。灶台上那碗粥凉了。没人来喝。菜贩把那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喝完了把碗洗了,扣在碗柜最上面那层,然后挑着担子走了。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了。雪一直下,把灶房的屋顶压得吱吱响。春天雪化了,灶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灶台还在,碗柜还在,碗柜最上面那层扣着一只碗,碗底的水渍早就干了。
苏玄钧没有坟,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他散尽修为归于山河,化作山川风、化作人间雨、化作春来草、化作岁暮安。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也没有人需要知道。因为他在每一阵风里,在每一场雨里,在每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里,在每一个寒冬过后如约而至的春天里。中州隘口的石墙上,春天会开满野花。野花不香,不大,颜色也淡,开了几天就谢了。但它们每年都开,开了谢,谢了开。放羊的孩子在花丛中打滚,身上沾满了花瓣和花粉,回家被娘骂,第二天还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那面墙,只是觉得靠着墙的时候,心里很安静。
那个失去双亲的少年,战后在自家院子的梨树下,把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土坑填平了。那坑是他爹娘刚走的时候挖的,他想把自己埋了。后来没埋。再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妻子和孩子,有了孙子。他带着孙子在梨树下乘凉,指着树干上那道被邪气灼出的疤痕,说:“这个,是你太爷爷那辈留下的。”孙子问太爷爷是谁,他说:“太爷爷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孙子又问太爷爷现在在哪,他想了想,说:“在土里。”孙子说:“那太爷爷会不会冷?”他说:“不会。春天树会开花,花落了盖在土上,暖得很。”孙子说:“那我也要埋在土里。”他笑了,说:“你还小,不急。”孙子说:“那我长大了再埋。”他没说话,摸了摸孙子的头,抬头看梨树。梨树又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了一院子,像雪。
东域废墟上,那个在浩劫中失去丈夫的妇人,后来改嫁了。嫁的是隔壁镇上一个木匠,老实,本分,话不多。木匠不会打仗,不会守关,甚至连杀鸡都不敢,但他会做木工。他给她打了一张新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还有一个摇篮。她生了一儿一女,儿女又生了孩子,院子里的梨树也结果了。梨不大,酸,但孩子们爱吃。她每年都会在梨树下摆一张小桌,放几盘菜,几碗饭,几双筷子。孩子们问给谁吃的,她说:“给一个老朋友。”孩子们又问老朋友来不来,她说:“来。每年都来。你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你。”孩子们不信,但还是乖乖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跑开去玩了。她把那些饭菜收了,倒进锅里热一热,自己吃了。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筷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看了很久。梨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梨树下,靠着树干,闭了眼。风把梨树叶吹到她身上,她也没有醒。
灶房的炊烟散了。苗圃的花还在开。石墙上的平安石子还在风里,沙沙作响。百草园的止血草年年开花,淡黄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跟谁招手。园丁换了人,年轻女修老了,手也抖了,碾药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扶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杵,像老医修当年那样。她的女儿蹲在旁边看,问她:“娘,你在干什么?”她说:“碾药。”女儿说:“药给谁吃?”她说:“给需要的人。”女儿说:“需要的人在哪?”她说:“在来的路上。”
中州大道上的商队还在走,驼铃声从东响到西,从早响到晚。驿站里的掌柜换了人,热茶还是那个味道。赶路的行人靠在长凳上歇脚,听掌柜的闲聊,说今年的收成,说哪里的集市热闹,说谁家娶了媳妇生了娃。没有人提那些石子,没有人提那道石墙,没有人提那些嵌在墙里的名字。但每一个路过中州的人,都会在山脊上那道石墙前放慢脚步,看上一眼,然后继续赶路。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是看一眼。有个年轻的行商第一次走这条路,问老行商:“那墙是干什么的?”老行商说:“挡风的。”年轻的行商说:“风有什么好挡的?”老行商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石子,很小,表面光滑,被他摸得发亮。他把石子递给年轻的行商,说:“揣着。”年轻的行商把石子揣进怀里,没再问了。驼铃声响远了。石墙还在。风还在吹。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万卦终平,山河归寂。
天地从此,再无苏玄。
只剩岁岁承平,人间长安。
写到这里,番外篇正式收束。
没有再写轰轰烈烈的神迹,也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只是想把浩劫之后的人间,安安稳稳地写出来。所谓承平,从不是谁凭空赐予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用余生守住的。苏玄钧归于天地,故人归于尘土,而活着的人守着烟火、守着草木、守着一道无人再提的石墙,这便是对牺牲最好的回答。
往后风平浪静,山河无恙,便是所有殉道者最好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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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卦吞天:我以神通镇诸邪》正文到此,已正式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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