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灯灭之前,夏雪一直在看叶舟。
她看他的方式很小心,像在偷看一本不属于她的书。叶舟知道她在看他。他当然知道。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朝我这边的。
“你笑什么?”叶舟问。
“我没笑。”
“你在笑。”
“我只是在想,”我说,“你画的那个巴尔扎克,太轻了。”
“轻?”
“像一只白气球。随时会飘走。”
叶舟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他的笑很好看,这一点我从来都承认。眉清目秀,牙齿整齐。他笑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一定是个好人。
我望了一眼夏雪。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收紧了。
“你懂画?”她说。
“不懂。我只是觉得巴尔扎克不应该那么轻。”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叶舟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离我近了一些。
“重的。沉的。像一块石头。”
“石头。”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这个词。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你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车厢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蛾。窗外是戈壁。黑夜。看不见的沙子和看不见的风。火车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往西走,城市早就没有了,村庄也没有了,只剩下铁轨和石头,和偶尔闪过的一盏信号灯。
夏雪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很用力地淡。
敦煌是她先提议的。她说毕业前一定要去看看。我说好。她又说,要不要叫上叶舟。我说随便。
她把票订了。下铺,我们俩。叶舟上铺。另一侧的上中下三个铺位都空着。整个车厢只有我们三个人,还有一盏嗡嗡响的灯。
夏雪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她坐到叶舟旁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像水一样流过车厢,流过嗡嗡响的灯。我闭上眼睛。
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火车。是因为张扬。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里吼了一个小时。他说你为什么要去,你跟谁去,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说我跟夏雪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叶舟是不是也去。我说是。他又开始吼。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天晚上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我本来可以开灯,但我没有。黑暗是好的。黑暗让我觉得安全。我听见走廊里有女生在笑,笑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我妈带我去赶集。我走丢了。人群里我找不到她,她也找不到我。我没有哭。我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面,盯着那些红色的果子,一颗一颗数过去。一个阿姨问我是不是走丢了。我说没有。我只是在数糖葫芦。
后来我妈找到了我。她抱着我哭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没有哭。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哭。我也不知道。
“沈初夏。”
我睁开眼睛。叶舟坐在对面下铺,两只脚悬在床沿上,轻轻晃着。
“夏雪呢?”
“睡了。”他朝上铺扬了扬下巴。
我坐起来。车厢里安静极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被抽走了。轮轨的摩擦声,风掠过车身的声音,都变成了寂静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睡不着?”叶舟问。
“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问你先。”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
“什么梦。”
“火车出轨了。开进一片油菜花地。那些花忽然烧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以前梦到过地震。山崩地裂,楼塌了。我差点从上铺跳下去。”
“你没跳。”
“没跳。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我。车厢里只剩下嗡嗡响的灯。
“叶舟,”我说,“你知道我刚才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想到的是什么吗?”
“什么?”
“想你。”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等下一句。
“想要你。”我说。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像是猎人听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那种安静。
上铺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被子的摩擦声。夏雪翻了个身。
叶舟往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你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怎么了?你怕夏雪听见?”
他盯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我不怕。”他说。
灯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火车在那一刻刚好钻进隧道,轮轨的回声变得又闷又响,像心脏在地底下跳动。
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五根手指箍在腕骨上,紧得发疼。我没有叫。我用力抽手,抽不出来。黑暗里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的热度。
“叶舟。”
他不说话。
“你放开。”
他还是不说话。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推。我的后背撞在车厢壁上,铁皮冰凉。他的手还在我手腕上,像一把锁。
隧道很长。火车在黑暗中开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的呼吸,听见轮轨在脚底下轰隆隆地碾过去。
然后灯亮了。
他的手松开了。
他坐在对面下铺,离我两米远。夏雪从上铺探头下来,头发垂在半空中,看着我们。
“怎么了?”她问。
叶舟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灯灭之前一样。好看的,无害的。
“没什么。”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
二
敦煌三天,我记住了三样东西。
沙。风。沉默。
第一天的早晨,我们去看莫高窟。夏雪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叶舟走在最后。夏雪一直在跟叶舟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我听见。我走得很慢,看那些斑驳的壁画,看那些掉了色的飞天,看那些被风沙磨蚀的佛面。
有一面壁画上画着一朵莲花。白色的。开在黑暗的背景里。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出淤泥而不染。
我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你喜欢这个?”叶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看这么久。”
“我只是在想,”我说,“莲花长在淤泥里,它自己干净吗。”
他没有回答。
夏雪站在远处的另一面壁画前,没有回头看我们。她的背影很直。
第二天,我们去了鸣沙山。夏雪说不想爬山,在山脚下等我们。叶舟说那我也不去了。夏雪说,你去吧。她的语气很淡。
我和叶舟爬上了沙丘。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又细又疼。沙丘顶上,整个沙漠铺展开来,像一片静止的海。
叶舟站在我旁边,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起眼睛看着远方,说,你有没有想过,从这里往北走,一直走,会走到哪里。
我说,会走到另一个沙漠。
他笑了。那个笑容没有火车上那么冷了。
“你很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你从来不说你想什么。”
“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想。”
“不可能。”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什么都想。你只是不说。”
沙丘下面的月牙泉很安静。一小片水,被四面沙丘围着,像是被遗忘在那里的一滴眼泪。
“那天晚上,”他说,“在火车上。”
我没说话。
“你是故意的。”
我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沙子。
“我也不是好人。”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店吃饭。夏雪点了一瓶酒。她从来不喝酒。她给我倒了一杯,又给叶舟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为我们三个人,”她说,“为敦煌。”
我们碰了杯。她的手在抖。
吃完饭,夏雪说她先回去。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叶舟一眼。叶舟没有看她。他低头喝汤。
夏雪走后,叶舟看着我。
“她喜欢你。”我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喜欢谁。”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那个猎人一样的东西。
“你是故意的。”他又说了一遍。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我没有反驳。我只是笑了笑。
“有什么关系呢。”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回旅馆的路上,走廊很暗。他走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在我房门口站住了。
“沈初夏。”
我回头看他。
“你说想要我。”他说,声音很低,“是真的还是假的。”
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昏黄的,像火车上那种嗡嗡响的灯。
“你说呢。”我说。
我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关好门。
三
回学校之后,夏雪不再跟我说话。
我去找过她两次。第一次在宿舍楼下,她下来见我的时候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灰色毛衣。她说有什么事吗。我说没有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她说我没什么好聊的。她的声音冷冷的。
“敦煌的事,”我说,“你不用——”
“敦煌什么事。”她打断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神很直,像是终于可以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摆在桌面上。
“你赢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学校门口。叶舟和她走在一起。他们看见我,停了下来。夏雪看了看叶舟,又看了看我。然后她走了。
叶舟没有跟着她走。
他站在校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看起来和火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说:“张扬来找过我。”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问我,火车上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
“我说,”他把烟头弹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风吹过来。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掉了,落在我们中间。
“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清。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你没关门。”他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朝校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很轻,像是他画的那个巴尔扎克。一只白气球。缓缓飘向空中。
四
那个冬天,张扬在一个廉价旅馆里等我。
他把烟头在床垫上摁灭了,扔到我脚边,低沉着嗓子说,沈初夏,你和叶舟,你和叶舟。那事我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愤怒,是羞辱,是两年来所有积攒的冷板凳汇聚成的一把火。他吼了很多话。我都听着。有一两句话很难听。我记不太清了。
后来他说,分吧。
我说,好。然后要走。
他站在门口拦住我。他把我拉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拍着那块破窗帘,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徒劳地敲门。
“我等你等了两年。”他说。声音不再是吼,是碎掉的。“你连一句假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卑微,有软弱,有因为软弱而生出的更深的恨。我忽然明白了。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恨我的理由。他等了两年。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扇了我一个耳光。我也扇了他一个。
然后他让开了。
穿过一条黑暗逼仄的巷子,铁门已经锁了。我翻过去。学校后门那条宽阔的法国梧桐路,空空荡荡。路灯昏黄,把影子拖得很长。风很冷,灌进衣领里。
我没有穿外套。我忘了。望在了旅馆里。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远处的天空忽然亮起烟花。跨年了。烟花一朵接一朵,盛大,妖艳,把整条路都照亮了。
但我没有抬头看,只低着头继续走。
我想起来火车上灯灭之前,叶舟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来夏雪说“你赢了”的时候那种安静,连转身都轻得没有声响。想起来旅馆里自己扇出去的那个耳光,手心还在发麻。
烟花还在放。我没有回头。
独自一个人穿过那条梧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