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垣出门就看见郭文静站在门口。
郭文静似乎在散步。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嘴唇上的紫色褪去了,恢复了一点血色。
秦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伸手稳住了她的肩膀。
“你还要养几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语气温和,“别急着下床。”
郭文静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的青色照得一清二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见你无恙,我该走了。”
她一路来到这里,不是送来什么,只是想确定他安全。
秦垣的手僵住了。
郭文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桃花源很美,是一方净土,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谁不想来看看呢?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桃花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再美的地方,也不属于我。”
郭文静的表情很落寞。
曾经的她不是这样子的。
秦垣张了张嘴,想说“你身体还没好”,想说“外面太危险”,想说“你不能走”。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他有什么资格留她?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郭姑娘。”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你身体还没恢复,现在离开,路上撑不住。而且,那片毒雾瘴气,和峡谷,你第一次是侥幸闯进来的。第二次呢?你还能保证自己能找到路吗?”
郭文静没有回答,她知道秦垣说的是实话。
她的运气在第一次已经用完了,第二次,她可能真的会死在那片毒雾里,那片峡谷里。
秦垣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先住下。等身体养好了,等一位前辈回来,让他带你出去。或者等下次村里人去外面置换东西,你跟着他们一起走。这里虽然闭塞,但不是出不去。”
郭文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留她,也没有问留她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秦垣松了口气,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
苏子也醒了,看到郭文静在院中,连忙扑过去扶住她的肩:“郭姐姐,你怎么起来了?”
郭文静笑了笑:“没事,已经好多了。”
苏子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对秦垣咧嘴一笑:“秦道长,郭姐姐的脉象比昨天稳多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无恙了。”
秦垣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村长。
村长正在另一处院子里喂鸡。
他撒一把玉米粒,鸡群就围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咕咕咕地叫成一片。
他听到秦垣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秦小兄弟,这么早?”
秦垣在他身边蹲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村长,郭姑娘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村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粉,看着他。
秦垣将郭文静的情况简要说了,又说了她想离开的打算,以及他想留她住一段日子的请求。
“她的身体还没恢复,现在走,半路上肯定撑不住。而且那片毒雾和峡谷,她第一次是侥幸闯进来的,第二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秦垣的声音有些低沉,“村长,能不能让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狐前辈回来,或者等下次村里人外出置换东西的时候,再带她出去?”
村长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又抓了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看着鸡群争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
“秦小兄弟,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村长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桃花源有个规矩——凡是能穿过毒雾、找到这里的人,都是有缘人。既然有缘,就是桃花源的贵客。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在外面是什么身份、惹了什么麻烦,到了桃花源,就是我们的客人。”
他转过身,看着秦垣,目光温和:“郭姑娘能穿过毒雾,找到这里,说明她与桃花源有缘。她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桃花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管几顿饭、腾一间屋子的能力,还是有的。”
秦垣心中一暖,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村长。”
村长摆了摆手,继续喂鸡去了。
秦垣回到院子里,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郭文静。
郭文静正在喝苏子熬的红枣粥,听了之后,放下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村长了。”
苏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郭姐姐可以多住几天了!我还可以给郭姐姐多熬几副药,把身体彻底调理好!”
郭文静笑了笑,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她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秦垣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秦垣捕捉到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秦垣和苏子轮流照顾郭文静。
苏子负责熬药、把脉、换药。
她从桃花源的药材里挑出了几味补气养血的山草药,又从村长那里借了一只砂锅,每天蹲在院子里熬药。药香弥漫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混着桃花的香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秦垣负责送饭、端茶、劈柴。
他每天清晨去张大婶家端一碗热粥,中午去李大爷家取一碟腊肉炒笋,晚上再熬一锅红薯粥。
他将饭菜端到郭文静床前,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她吃完,再收拾碗筷端走。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第三天,郭文静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郭文静站在院中,望着外面满山的桃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涌入,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阳光的暖意。
“真美。”她喃喃道。
秦垣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郭文静痊愈的那天,桃花源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落在桃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种被雨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郭文静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看着雨中的桃花发呆。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红润,虽然还是比之前瘦,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穿着一身村长家借的粗布衣裳,头发简束成髻,没有任何饰物,看起来就像桃花源里一个普通的农妇。
但她的气质和桃花源的村民不一样,那种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温婉和从容,是藏不住的。
秦垣劈完柴,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接过苏子递来的一碗热茶,喝了一口。
“郭姑娘,”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想问你。”
郭文静转过头看着他。
“刘全和刘正兄弟,现在怎么样了?”秦垣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离开之后,一直没他们的消息。”
郭文静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们很好。”
秦垣的眉头微微舒展。
郭文静继续道:“你离开之后,郭家本来想为难他们,但后来乔家出面了。而且,现在刘家兄弟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也算小有名气。”
秦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刘全那个老实人,终于熬出头了。
秦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郭文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去,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桃花上,将花瓣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颗碎钻。
苏子收完药材,跑进屋里去熬药了。
院子里只剩下秦垣和郭文静两个人。
郭文静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雨后阳光的暖意。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秦垣坐在石阶上,捧着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很高,嘴唇微薄,下巴尖尖的。
她瘦了,确实瘦了。但瘦了之后,五官反而更加立体,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清癯之美。
秦垣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郭文静彻底融入了桃花源的生活,她跟着苏子去山上采药,跟着村长去田里看庄稼,跟着张大婶学做腊肉。她的手脚勤快,做事利落,不到几天就和村里的女人们打成了一片。
但她最常待的地方,还是那个院子。
秦垣每次从田里回来,走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总是郭文静。
她坐在那里,有时看书,有时只是发呆。看到他回来,她会抬起头,冲他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像是看到阳光,看到花开,看到喜欢的人从远处走来。
秦垣每次都移开目光,低下头,走回屋里。
他不是不想回应,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欠她的太多了,多到他觉得任何回应都是轻浮的、不够的。
他只能沉默,只能疏远,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郭文静不在乎。
她不在乎秦垣回不回应,不在乎他是不是刻意疏远。她只知道,每天能看见他,就是好的。
桃花源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生死一线。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秦垣有时候会想,如果外面没有那么多的恩怨情仇,如果他没有被诬陷,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他会不会愿意留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上,过完这一生。
那样的日子,太远了。远到他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