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光。
秦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郭文静苍白的脸上,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秦垣见过很多种醒来时的眼神——有人迷茫,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悲伤。
但郭文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也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带来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头顶的房梁,看到了梁上挂着的腊肉和玉米棒子,看到了窗户纸上的光影。
然后,她看到了秦垣。
那双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灰烬中拨出了一点火星,火苗不大,却灼热得烫人。
“秦垣……”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颤抖,“你……你没事吧?”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怎么来这里,而是问秦垣。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想问她怎么找到桃花源的,想问她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化作两个字:“没事。”
郭文静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听说……诛魔令……”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们说你……杀了人……我不信……”
一旁的苏子被说话声惊醒,抬起头,揉着眼睛,看到郭文静醒了,一下子扑过去:“郭姐姐!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了两天一夜了!”
她和郭文静不认识,只从任羽幽和秦垣嘴里听说过。
但不妨碍她的医者仁心。
苏子手忙脚乱地去探郭文静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对秦垣咧嘴一笑,“毒已经解了,脉象也稳了。再休养几天,就能下床了。”
郭文静虚弱地笑了笑,带有几分苦涩。
这个秦垣,身边怎么总有漂亮的女孩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苏子,落在秦垣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秦垣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消瘦的下颌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
“郭姑娘,我现在是玄界沸沸扬扬的凶手,被天下正道所不容。你就不怕吗?”
郭文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的笑。
“你秦垣,一定不是凶手。”
她的话掷地有声,没有一丝犹豫。
秦垣愣住了。
他想起任羽幽当初得知诛魔令时的反应,想起冯剑的沉默,想起谷阳的“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都相信他,但他们的相信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你需要证明”的潜台词。
而郭文静没有。
她的相信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保留。
秦垣沉默了,话都说不出来。
苏子在一旁小声道:“郭姐姐,你不知道,秦大哥被陷害的时候,那个场面……所有人都指认他,连谷阳师兄都……”
她说不下去了。
郭文静轻轻摇了摇头:“我见过。”
秦垣一怔。
“我见过那个虚影。”郭文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你被它控制的时候,差点……差点伤了我。”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后面的话,“后来我用……用那个法子把你唤醒了。我知道那不是你。那是那个东西在作祟。所以,不管你杀了谁,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秦垣低下了头。
他想起那一幕,想起自己失去理智时眼中只有杀戮,想起郭文静扑过来抱住他,吻了他。
他清醒之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郭文静用了多大的勇气,后来知道了,却已经不知道怎么还。
“郭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来这里的。外面太危险了。”
郭文静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暖阳,让人不忍心拒绝,又让人心里发酸。
秦垣不再追问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过了很久,他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郭文静闭上眼睛,像是在整理这一路的记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多了会耗尽力气。
“诛魔令下达的那天,郭家的幕僚们都在议论这件事我听了,就知道你出事了。”
她顿了顿。
“我去水中庙找你。庙里只有一个叫冯剑的人,他说你不在,让我回去。我不肯,在水边等了好几天,他看我可怜,才告诉我你已经离开了,往江右方向去了。”
秦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冯剑那个粗人,嘴上不饶人,心却比谁都软。
“我去了七宝村、长石村,还有柳镇,甚至还去了帝都。”郭文静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打听你的消息。有人见过你,有人没见过,有人说不记得了。我一路走,一路问,后来遇见了高三卜老爷子。”
“高三卜老爷子认识你,他听说我在找你,就让我进了他家。”郭文静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说,你是好人,不该受这种罪。他给我指了方向,说你们往西南走了。”
秦垣沉默了。
郭文静继续说:“我顺着高三卜老爷子指的方向走,走了好久好久,马车,坐船,兜兜转转的,终于看到了那条江。江面很宽,水很清,但江面上有一大片黄绿色的雾气,臭烘烘的。我在江边找了很久,找到了一艘破竹筏,撑着它往雾气里走。”
郭文静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在峡谷里迷了路,竹筏撞在石头上散了架,我抱着一根竹子在水里漂,不知道漂了多久,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看着秦垣,目光温柔,“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秦垣的喉咙又堵住了。
她居然只凭借一个方向,就找到了桃花渡口,又凭借竹筏,找到了桃花源。
或许郭文静真的如陶渊明一样,和桃花源有缘,才能寻到了桃花源。
又或许……
没有什么缘分。
单纯是因为她对他的关心。
她不知道自己中蛊,也不知道自己道术被封,只是单纯的担心自己,就一路追随而来。
一个女孩子,一路从河海市来到这里,有万里的路途。
这一路,天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秦垣低头看着郭文静的手,那双手上满是伤痕——有被荆棘划破的细长口子,有被蚊虫叮咬后挠破的疤痕,有被竹篙磨破的水泡。
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反复多次,留下一层厚厚的茧。
她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曾无意间瞥见过她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像玉雕的。
郭家的女儿,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如今,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她的脸也黑了。
风吹日晒后粗糙的、带着细裂纹的黝黑。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上有好几处干裂的血痕。
她瘦了太多,瘦到他几乎认不出来。
秦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他不敢再看郭文静的脸,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不要多想,我没什么。只要秦垣看见你是安全的,我就放心了。”郭文静笑了笑。
秦垣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
他望着那片月光,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郭文静。
他欠她的太多了。
她一个人从河海市出发,翻山越岭,涉水渡江,闯过毒雾瘴气,差点死在半路上,就为了看他一眼,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他拿什么还?
“好好休息一下。”秦垣终究是狠下了心。
“好。”郭文静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却有一滴泪水,缓缓滑落。
“你不该这样对她……”走出郭文静的房间,苏子看着满天星斗,说道。
她很心疼这位姐姐。
她能感觉到,秦垣面对郭文静时的那副看似关切,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秦垣没有答话,也是望向天空。
他忽然羡慕冯剑和苏子。
简单的喜欢,简单的爱情。两个人,简单的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