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四章 暗涌
一行人从医院走出时，暮色已然沉沉压落下来。
杨静说顺着这条老街步行折返只需十分钟路程，没必要额外约车等候。
孙婷走在队伍最后，依旧将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边走边低头核对纸面资料，心思全然沉在工作之中。
就在众人缓步前行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窄巷深处窜出——是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车速快得超乎众人反应，后座之人顺势伸手猛地一扯，转瞬之间便将孙婷肩头挎着的背包硬生生拽走。
孙婷手中还攥着纸质文件夹，骤然遭受拉扯，身形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半步，险些摔倒在地。
那辆得手的摩托车转瞬便窜出十余米开外，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千钧一发之间，郭大勇右手悄然从衣兜中抽出，指尖夹着一枚不起眼的碎石，手腕轻抖之间已然破空而出。出手快如电光石火，周遭众人甚至都没能看清他抬手的动作。
碎石精准砸中抢包之人的手腕。那人手腕骤然一阵酸麻，攥紧背包的手掌瞬间松开，背包径直摔落在马路中央。车身也随之剧烈晃动两下，骑车的车手慌忙回头瞥了一眼，丝毫不敢停留，拧动油门头也不回地疾驰逃离。
散落路面的背包拉链已然在摔落时崩开，内里物件尽数散落在沥青路面上。
郭大勇神色淡然迈步上前，俯身蹲下，将证件、随身物件一一捡拾归置包内，仔细拉好拉链，起身之后稳稳将背包递还给惊魂未定的孙婷。
“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失东西。”
孙婷接过背包，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低头快速翻查——护照、手机、钱包尽数完好无损。她稍稍平复心绪，低声应道：“东西都还在。”
众人本以为这场意外就此作罢，不曾想方才逃走的摩托车并未走远。
车辆在前方巷口迅速调转车头折返而来，身后还紧跟着另一辆同款摩托，一前一后堵住前路。驾车人与后座同伙一共四人，四双眼神带着不善，齐刷刷锁定郭大勇的背影，满是寻衅之意。
此刻郭大勇正低头留意孙婷的状况，背对着巷口，并未察觉身后暗藏的危机。
一旁的文永强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瞬间冷冽下来。
他不动声色从口袋中取出碎石，接连弹出两枚。第一枚精准击中前车车手肩头，第二枚紧随而至，正中后车车手同一位置。
两名车手肩头同时传来一阵麻痹酸胀之感，手上力道骤然失控。前车车把骤然歪斜，直直撞向街边粗壮的电线杆；后车同样把控不住方向，车身猛地一扭，后轮瞬间打滑失衡，连人带车重重翻倒在地。
几人狼狈爬起，见状不妙转身便四散奔逃。唯独后方那名车手摔落时不慎扭伤脚踝，挣扎数次起身都再度踉跄摔倒，根本无力逃离。
文永强缓步走上前，抬脚稳稳踩住对方受伤的脚踝。那人当即疼得脸色扭曲，口中接连吐出一连串急促慌乱的泰语，满是求饶之意。
身旁的杨静一时也有些失神，愣怔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在说些什么？”王宸语气平静地开口。
“他在求饶，说只是一时贪心抢夺财物，从来没有伤人的念头，并非蓄意行凶。”杨静逐句翻译。
王宸微微俯身蹲下，伸手从随身行囊里取出那只深棕色包铜边的古朴木盒，盒面篆刻的篆字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他缓缓掀开盒盖，内里排列整齐的一根根金针静静卧在黑绒布凹槽之中，泛着温润光泽。
地上那人望见这一排形制特殊的金针，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满是惶恐。
王宸从中取出一根最为纤细的金针。
“问问他，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自行妄为。”
杨静将话语如实转达。那人连忙拼命摇头，连声辩解皆是自己一时冲动，并无任何人暗中指使。
王宸并未多言，指尖捏着金针，轻轻在对方手背上轻点一瞬——针尖仅仅贴合肌肤，并未刺入。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麻涩之感顺着经脉瞬间蔓延整条手臂，混杂着滞涩胀痛席卷周身。那人忍不住当场失声惨叫，这份痛楚并非皮肉之伤，而是从筋骨内里透出的难言不适。
“再如实回话。”
杨静的声音也不由得微微发颤，依旧强撑着心神再次追问。那人死死咬着牙关，依旧不肯吐露实情。
王宸再度抬手，将针尖轻点在对方手腕内侧穴位之上。
这一下过后，对方五指不受控制地开始阵阵抽搐——手指时而蜷缩紧绷，时而僵硬舒展，全然不受自身掌控，模样格外狼狈。
“我说！我全都交代！”剧痛难忍之下，那人再也撑不住，用生硬的英文慌忙高声求饶。
“他愿意说实话了。”杨静连忙转述。
王宸这才收回金针，静待对方开口。
那人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吐出一个名字。
“他说是一个名叫宋猜的人出钱指使他们动手的。宋猜专门做这类游走在边缘的中介勾当，平日里时常花钱雇人暗中行事。”
“那这个宋猜背后，又靠着何人撑腰？”
那人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拿钱办事的底层人手，只知晓听从宋猜安排，至于其背后的幕后之人，从来没有资格过问打探，一概不知。
王宸静静凝视对方片刻，心中已然了然几分眉目。
随后他将金针小心翼翼收回木盒中妥善收好，淡淡开口吩咐：“放他离开吧。”
文永强随即挪开踩着对方脚踝的脚。那人如蒙大赦，顾不上身上伤痛，一瘸一拐仓皇逃窜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返程酒店的一路上，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孙婷缩在车辆后排座位，紧紧将背包抱在身前，心绪依旧没能彻底平复。郭大勇特意调整坐姿，稳稳坐在她身侧，默默将她与车窗外侧隔开，无声护住她的安全。
一行人回到酒店，关上客房房门，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宋猜这个名字，要不要查一查底细？”文永强率先开口。
“查不出真实底细的。”站在一旁的杨静轻轻摇头，“混迹在这片地界做这类灰色勾当的中介，平日里向来只用化名行走，真实身份掩藏得极为严实，很难追查。”
“那暗中指使此事的幕后之人，究竟会是谁？”郭大勇沉声发问。
“论动机，林明华嫌疑最大。”文永强冷静分析，“他此前吃过合作的亏，心里始终存有戒备，说不定是想借着这场事端，试探我们一行人真正的底气与实力。”
“也有可能是心存偏见的阿皮查。”杨静补充道，“他拒绝和我们合作，心里依旧惦记着我们手中的产品，便想暗中窥探虚实。”
王宸静静坐在座椅上，一言不发，默默听着众人的推测。
“也未必是他们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沉稳。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一切照旧。该寄送的样品照常送检，该洽谈的人脉照常接触。究竟是谁在暗中蓄意窥探算计，时日一久，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文永强微微颔首应下，随即转身走出房间安排后续事宜。
次日清晨，文永强独自动身前往泰国医疗科学检测中心递送样品。
这座坐落于拉差达区的检测机构是一栋简约灰色楼宇，大门处并列悬挂着泰文与英文两块标识牌。推门进入大厅后，前台工作人员径直指引他前往三楼办理业务。
负责对接业务的负责人名为皮亚·旺那帕，年岁约莫四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英文带着本土口音，好在沟通并无太大阻碍。他接过文永强递交的送检样品，目光落在外包装标签上，不由得微微面露疑惑。
“送检物品是大米？”
“没错。”文永强从容应答，“需要做全套转基因成分筛查检测。”
皮亚了然点头，指尖快速在电脑上录入送检信息：“检测周期七至十个工作日，最终正式检测报告会以邮件形式发送。”
“只需电子版报告便足够。”
文永强结清费用，收好受理回执单据，随手拍下照片发送给孙婷。孙婷收到图片后，立刻加密转发至一处隐秘邮箱——接收人是团队私下招募的技术人员，除却核心几人之外，就连岳知谦与其余团队成员，都无人知晓这个隐秘联络渠道。
同一日午后，王宸带着一行人前往唐人街，依托随身便携台式检测设备，采集当地华人的身体基础数据。
设备平稳安置在华人社团活动室内，门口张贴出免费健康检测的简易告示。起初前来参与检测的人寥寥无几，往后陆续有街坊邻里闻讯赶来，前后一共采集到四十余份有效数据。王宸亲自操作设备调试参数，孙婷在一旁细致记录各项数值，郭大勇则守在活动室门口警戒。
一位年过七旬的白发老太太缓步坐下，背对检测仪器。探头顺着脊背自上而下缓缓游走，一系列身体数据迅速在屏幕上跳动显现。王宸扫过一眼数据，轻声开口询问。
“老人家平日里血压偏高吧？”
“是啊，这高血压缠了我整整二十年，常年离不开降压药。”老太太语气感慨地答道。
王宸没有再多问，低头在记录册上工整写下一行备注。
四十余份样本数据全部采集完毕后，孙婷迅速将所有信息汇总整理，做好多层加密处理，再度传送至国内隐秘联络端口。
王宸随手翻阅着整理好的数据报表，神色平淡。
“王总，这些采集而来的数据，是不是有什么异常？”孙婷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试探着问。
“数据本身没有任何异常。”王宸缓缓开口，“只是人群体质特征大有不同。”
“哪里不一样？”
“长期定居泰国的华人，和国内本土民众的身体基础数据、脏腑状态、代谢水平，方方面面都存在着十分明显的差异。”
孙婷满心好奇想要追问其中缘由，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默默合上文件夹不再多言。
此番外出行程中，杨静还特意安排众人实地走访当地医疗体系，深入了解本土就医实况。
一行人到访沙吞区一家高端私立医院。院外停放着不少名贵豪车，内部大堂装修雅致大气，布局格调丝毫不逊于高档酒店——休闲沙发、自助咖啡机、专业导诊服务一应俱全。杨静早已提前敲定好对接行程，一名身着白大褂的本土医师全程陪同众人参观讲解。
这名医师英文流利，一路走一路细致介绍院内设施。大多时候都是文永强代为开口问询。
“院内引进的医疗设备，大多源自哪些地区？”
“主要以德国、日本、欧美地区进口设备为主。泰国本土自主研发生产的医疗相关设备，占比少之又少。”
王宸沿途默默观望各类仪器，全程极少开口。
参观临近尾声，王宸忽然问出一句旁人极少关注的问题：“泰国本地普通民众日常就医，医保相关报销政策是如何划定的？”
医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失笑：“前来考察洽谈合作的客商数不胜数，您还是第一个主动询问普通民众基础就医福利的人。”
“本地民众就医挂号仅需缴纳三十泰铢，其余绝大部分诊疗费用，都由国家统一承担补贴。”
“是不是各类病症都能享受同等就医福利？”
“大体病症都可覆盖。只是部分疑难重症就诊名额紧张，往往需要排队等候数月之久才能排到诊疗名额。”
王宸轻轻点头记下这些信息，自此不再发问。
暮色降临，众人结束一整天的奔波走访，一同返程回到酒店。
王宸独自静立在客房中片刻，拿出手机给家中的何英发去消息。
“泰国这边的考察事宜基本收尾，明日便动身前往越南。”
何英的回复向来快捷利落，简简单单几个字，满是牵挂：“在外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王宸静静凝视屏幕片刻，放下手机。
客房门外很快传来文永强安排行程的交谈声。
“杨静，飞往河内的机票都预订妥当了吧？”
“明日上午十点的航班，行程都已敲定。”
“孙婷之前被抢的背包已经更换了？”
“已经换好了，特意选了拉链牢固、防盗性更好的款式。”
“清楚了。”
交谈声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安静。
王宸熄灭房间灯火，平躺在床上闭目休养。
一日之内发生的诸多事情在脑海中一一浮现：送检转基因大米样品、采集海外华人体质数据、实地调研当地医疗现状，还有白日里突如其来的街头抢包事端，以及浮出水面的中间人宋猜。
宋猜背后真正藏着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是心存芥蒂的林明华，还是心怀偏见的阿皮查，亦或是潜藏在暗处未曾露面的其他势力？
无论暗中算计之人是谁，王宸心中已然笃定——早有旁人在死死盯着他们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可前路开拓市场的脚步，绝对不能就此停下。样品依旧照常送检，人脉依旧照常结交。
潜藏在暗处的算计与试探，终究经不起时间推敲。真相早晚都会水落石出。
他缓缓收敛所有繁杂思绪，合上双眼安然休憩。
待到明日晨光破晓，又将踏上奔赴越南的全新征程。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