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戴着那枚戒指去上班的那天,风很大。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拢。林越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她,“今天风大,多穿一件”。她“嗯”了一声,没有多穿。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不高,项链露在外面,那枚戒指在锁骨下方轻轻晃了一下,林越看见了,没有说。她走出楼道,风灌进来,冷。她用手捂住胸口,那枚戒指硌着手心,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分所的前台小姑娘第一个看见了那枚戒指。不是周敏故意露出来的,是她弯腰捡笔的时候,项链从领口滑了出来,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小姑娘的眼睛很尖,“周姐,你戴戒指了?”周敏直起身,把项链塞回领口。“嗯。”“谁送的?”小姑娘笑着问,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周敏看了她一眼,“男朋友”。小姑娘“哦”了一声,长长的,像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周敏没理她,走进了办公室。
方老板是第二个看见的。不是看见了戒指,是看见了周敏的手。她开会的时候不喜欢做笔记,今天做了。方老板坐在她对面,看见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不是新的,是戴了很久留下的。方老板想起来了——周敏以前戴过婚戒,离婚后摘了,那道戒痕慢慢淡了,现在又深了,不是同一个人,但戴在同一个位置。“周敏,你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方老板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敏身上。周敏放下笔,抬起头。“我订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起哄的掌声,是那种真心的、替她高兴的掌声。周敏的眼眶红了,没哭,说“谢谢大家”,低下头继续看报表。
下班的时候,方老板在电梯口等她。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还没来。
“周敏,你那个未婚夫,我认识吗?”
“林越。诚达公司的。”
方老板愣了一下。“诚达?那不是孟广平儿子开的公司吗?”
“不是。林越的公司叫林越,诚达是孟华的。”
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周敏,你跟他在一起,不怕别人说闲话?”
电梯来了,门开了。周敏走进去,方老板跟进来。
“方姐,我跟林越在一起,是因为他对我好。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方老板看着她。电梯往下走,数字一跳一跳的。
“周敏,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在乎。别人说你一句,你会想一晚上。现在不了。”
周敏笑了一下。“以前没底气。现在有了。”
苏棠从方老板那里听说周敏订婚的事。方老板在电话里说“周敏戴戒指了,说是未婚夫送的”。苏棠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她应该为周敏高兴,她确实为周敏高兴。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晚上,沈方舟回来的时候,苏棠正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站在她身后。“苏棠。”“嗯。”“听说周敏订婚了。”苏棠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听谁说的?”“知行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妈订婚了,问他什么意见。他说‘这是妈自己的事,她高兴就行’。”苏棠关了火,转过身来。“沈方舟,你什么感觉?”
沈方舟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问。“没什么感觉。就觉得,她终于找到了。挺好的。”苏棠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切菜。“那就好。”沈方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苏棠没有躲,切菜的手慢了一些。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星在客厅地垫上爬来爬去,爬到了茶几下面,出不来,哼哼唧唧地叫。沈方舟松开苏棠,走过去把女儿从茶几底下捞出来,沈星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松手。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以前沈方舟抱沈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但她不在旁边看着。她在厨房里做饭,沈方舟在客厅抱着孩子,两个人隔着那道墙,谁都不看谁。现在那道墙倒了,不是一下子倒的,是慢慢松的,松到什么时候倒的,她也不知道。
周敏回到家,林越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酸辣汤,摆了满满一桌。周敏看着那桌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不是什么日子。”“那你做这么多?”“高兴。”周敏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林越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
“林越。”
“嗯。”
“我今天跟同事说了,我订婚了。”
林越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了?”
“说了。方老板问的,我说了。”
林越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周敏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你盯着我看什么?”“看你好看。”周敏的耳朵红了。“吃饭。菜凉了。”两个人低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了。但嘴角都是弯的。
吃完饭,林越洗碗,周敏站在他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敏。”
“嗯。”
“你什么时候去跟我领证?”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你急什么?”
“急。”
周敏看着林越,他洗碗的手没停,动作很稳,但耳根红了。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耳根红。
“明天。明天去。”
林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明天周六。”
“那就周一。”
“好。”
周敏把碗放进碗柜,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她站在厨房里,林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船走了,岸还在。岸上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还站着。站了很久,谁都没走。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了窗帘,月光晃了一下,像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