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三章《唐人街之夜》（下）
午后两点，一行人准时抵达阿皮查·猜亚南的公司驻地。
此地格局与颂猜的办公场所截然不同。整栋建筑是独门独院的独栋楼宇，院门前规整停放着两辆款式大气的奔驰轿车。前厅设有两名前台人员，都能熟练使用英文交流，谈吐得体。
众人落座等候，阿皮查本人并未亲自出面迎接，只委派了一名部门经理前来接应。这名泰国男子年岁三十出头，身着笔挺白色衬衫，袖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行事处处透着刻板拘谨，口中说出的英文带着十分浓重的本土口音，听着颇为拗口。
“阿皮查先生正在主持会议，还请诸位稍作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二十分钟。
王宸安静倚坐在会客沙发上，神色淡然，一言不发。文永强抬腕数次看向腕表，眼底渐渐生出几分不耐。郭大勇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警觉姿态，独自伫立在大厅门口，自始至终不曾落座半分。
孙婷趁这段空余时间，再度翻开手中文件夹，将提前整理好的阿皮查相关资料逐行细读，把对方的经营模式、合作偏好尽数熟记于心。
漫长的等候过后，走廊深处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阿皮查缓步走来。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偏富态，一身深蓝色正装打理得一丝不苟，领口领带也打得端正整齐，周身满是商界老派人物的傲气。他身后紧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一人专职负责语言翻译，另一人手持平板，随时记录各类信息。
众人移步进入正式会议室。阿皮查坦然坐在首位主座上，王宸坐在对面与之平视。翻译挨着阿皮查落座，文永强则坐在王宸身侧，做好随时应答的准备。
“阿皮查先生对贵方推出的产品抱有合作意向，如今有几个核心问题需要确认清楚。”翻译低头看着平板上提前罗列好的内容，逐字转述，“其一，产品是否拥有CE国际安全认证；其二，有无完备的临床实测数据作为支撑；其三，产品对外统一报价具体是多少。”
文永强下意识侧目看向身旁的王宸，见他神色沉静没有任何表态，便主动开口回应。
“目前CE认证正在加急办理流程当中，暂时还未下发正式证书。至于临床相关数据，我方产品不属于严格界定的医疗器材范畴，行业规则之内本就无需配套临床检测资料。定价方面没有固定数值，具体按照合作订单的采购数量灵活商议。”
翻译将这番话语如实转述给阿皮查。对方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只是这抹笑意里没有丝毫诚意与认可，反倒夹杂着几分轻视与不屑。
他先是低声说了几句泰语，不等翻译转述，便勉强用生硬的英文直白发问：“你们这家中国公司，实力究竟如何？”
文永强神色沉静，静静等待对方下文。
“公司注册资本数额是多少？每年实际营业流水能达到多少？”阿皮查的英文算不上流利，可每一个字眼都清晰入耳，语气里的偏见毫不遮掩，“如今不少中国小型作坊工厂，仅凭打造出几件样品就贸然外出招揽生意，货物售卖出去之后，后续售后全然置之不理，毫无信誉可言。”
这番刻意贬低的话语一出，文永强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氛陡然变得僵硬。
王宸依旧端坐原位，面色平静无波，未曾流露半分喜怒。
阿皮查再度开口吐出一串泰语。一旁的翻译面露为难之色，左右看了看神情淡漠的王宸，又迟疑地望向态度傲慢的阿皮查，许久才压低声音缓缓转述。
“阿皮查先生的意思是……他觉得中国制造的相关货品，不必再引进到泰国本地市场售卖，当地民众对此早已心存抵触，根本不会轻易信服。”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宸缓缓起身站直身体。
“我们走吧。”他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一行人默然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出独栋办公楼之后，文永强才压着心底的不悦开口发问。
“他最后这番话，摆明了就是刻意轻视打压，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此人从心底里就没有打算和我们达成合作，从一开始便是抱着敷衍轻视的态度。”王宸语气淡然道出实情。
众人坐回车里。王宸微微闭目靠在座椅上休憩。文永强只当他一路奔波太过疲惫已然入睡，不曾想片刻之后，王宸骤然睁开眼，沉声叮嘱。
“联系岳知谦。等回国之后，直接把这家公司所有相关合作资料全部清理删除。”
“往后彻底不再往来接触了？”
“断绝所有联系，不必再有任何交集。”王宸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下午四点半，众人奔赴最后一处洽谈地点，前往拜访做保健品渠道生意的林明华。
这里的办公环境，与前两家气派奢华的场地形成了鲜明反差。林明华的办公室坐落于沙吞区一栋老旧写字楼四层，楼内配备的还是早年老式手拉电梯——想要闭合电梯门，必须伸手手动拉拢，处处透着年代感。
林明华年过六旬，两鬓已然生出不少花白发丝，身上穿着一件宽松格子衬衫，衣袖随意挽至手肘位置，浑身没有半点商人的凌厉气场，反倒显得随和朴实。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四处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保健品实物样品，墙面之上悬挂着数张合影照片，皆是他与泰国卫生部门一众官员的同框留影，足以见得其在本土行业内积攒下深厚人脉。
“都坐吧。”林明华说着一口带着浓郁粤语腔调的中文，待人十分随和，“想喝茶还是喝咖啡？”
“麻烦来杯清茶即可。”王宸应声。
林明华冲泡茶水的动作舒缓从容，一举一动都不急不躁——先是细心清洗茶具，再投放茶叶，最后缓缓注入沸水，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慢条斯理。
“颂猜早就提前和我打过招呼，详细说了你们手里的产品。”他将沏好的热茶逐一推到众人面前，缓缓开口，“主打民用日常保健用途，不夸大功效宣称治病救人，这个市场定位十分稳妥，不容易触碰行业红线，省去不少麻烦。”
“不知林先生手中主要掌握哪些销售渠道？”文永强开门见山。
“线下实体药店为主。”林明华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起的茶沫，语气沉稳道出自身实力，“整个泰国境内三千余家连锁药店，我手里稳稳握着六百家的直接供货权限。虽说算不上独家垄断渠道，用来铺开市场已然足够。”
“平日里主营保健品品类居多？”王宸轻声问道。
“保健品是核心主业，顺带也经手一部分简易器械类货品，只做那些无需繁杂资质审批的品类。”林明华目光看向王宸，直言问道，“你们这款产品，应该也不需要各类繁杂认证手续吧？”
“确实不需要多余资质审批。”王宸如实作答。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有合作洽谈的余地。”林明华放下茶杯，说出自己的合作底线，“不过我有一个硬性条件——先调拨一批货品寄放在我这边代为铺货试水。市场销量可观，我立刻追加大批量订单；若是销路平平，剩余未售出的货品，还需要你们自行运回。”
文永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觉得这个条件过于苛刻。王宸依旧神色平静，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诸位千万不要误会，我并非是心存猜忌不信任诸位。”林明华看出众人心思，坦然道出缘由，“前两年也曾有一家国内公司前来找我合作，同样是经营检测类器械产品。当时敲定先放置五十台货品试水，到头来仅仅卖出三台，剩余货品尽数原路退回，可对方却迟迟不肯退还预付货款，平白让我亏损了十几万。”
“那家合作企业如今还有往来吗？”王宸问道。
“早就彻底失联了。电话无人接听，办公地点也早已人去楼空，摆明了就是刻意跑路避责。”林明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正是吃过这次大亏，如今我和国内商家合作，只能先定下这般规矩，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后续生出诸多纠纷。”
王宸目光沉稳看向他，语气坚定：“我们和那家不守信誉的公司，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我自然清楚。”林明华淡淡一笑，“有颂猜从中作保引荐，你的人品与实力我信得过。可多年定下的合作规矩，终究不能随意破例更改。”
“先投放二百台货品铺货试水没问题。”王宸当即敲定数量，随即补充条件，“只是货品定价，不能按照常规批量批发价结算。”
林明华闻言爽朗一笑，欣然应允：“一切都依照你定下的价格来商议即可。”
敲定好合作事宜走出写字楼，天色已然彻底沉入夜幕之中，整座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导游杨静提议带着众人前往当地唐人街享用晚餐。一路驱车抵达目的地，眼前热闹喧嚣的景象远比王宸预想之中还要繁盛。街道两侧沿街小摊紧密相连，密密麻麻排布开来，各家店铺悬挂的招牌上尽数写着熟悉的中文字样——潮州鱼丸、海南鸡饭、炭烤鱿鱼等本土特色吃食琳琅满目。街巷之间四处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炭火烤制、清水烹煮、热油煎炸交织出层层叠叠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王宸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文永强并肩走在身侧，郭大勇紧随其后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孙婷走在最后——即便到了用餐之时，手中依旧紧紧抱着工作文件夹，时刻不曾松懈。
杨静熟门熟路领着众人拐进老街深处一家私房小店。这家店面没有显眼的门头招牌，店内陈设十分简陋，只摆放着几张简易折叠桌椅与塑料板凳，却是本地人交口称赞的地道老店。
“这家店味道最为正宗，平日里本地人都爱来这里用餐。”杨静介绍道。
众人依次落座。王宸抬眼望向街对面，临街开设着一家金饰店铺，透明玻璃柜台之内摆满各式精致金饰，店铺老板娘闲散坐在店内，低头自顾自看着手机打发时间。
文永强走到一旁接起一通私人电话，刻意走远几分低声交谈。郭大勇独自站在街边，目光落在街角一处露天烤串摊位上，静静打量着来往行人。
“就是那个人。”郭大勇忽然低声开口。
刚挂断电话走回来的文永强闻声顺势问道：“哪一个？”
郭大勇微微扬起下巴，朝着街角方向示意：“站在电线杆底下的那个人。”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深色便服的男子静静伫立在路灯杆旁，双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物件，既不购买街边吃食，也不低头查看手机，就那般一动不动站在暗处，行踪格外突兀显眼。
“从离开林明华办公大楼开始，此人就一直在暗中尾随我们？”文永强低声确认。
“暂时还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此前前去拜访阿皮查的时候，我就曾经见到过这个人的身影。”郭大勇沉声回道。
文永强转头将此事轻声告知王宸。王宸也早已留意到这名行踪诡异的男子，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
“先安心吃饭，不必理会。”
可不过短短两分钟功夫，方才还伫立在原地的神秘男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大勇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电线杆周边仔细查看。空旷的街边早已不见半个人影。他微微俯身蹲下，从地面捡起一样物件——一根尚且带着余温、刚刚才掐灭不久的烟头。
他起身折返回饭桌旁，将烟头轻轻放置在桌面之上。
“人已经走了。”
杨静低头看了一眼烟头，满脸疑惑：“这片区域平日里当地人，很少抽这个牌子的香烟吧？”
“确实少见，这是国内流通的香烟品类。”杨静笃定说道。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席间气氛瞬间沉寂下来。众人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端倪。
文永强默默拿起桌上那枚烟头，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取出干净纸巾小心翼翼包裹妥当，随手揣进自己衣袋之中妥善收好。
“都动筷子吃饭吧。”王宸打破沉寂，语气平静如常。
众人纷纷收敛心绪，默默低头用餐，席间再无一人提及方才尾随之事。
晚餐结束后，一行人驱车返程酒店，回到各自房间休整。
王宸独自在客房之内静静伫立片刻，拿起手机给远在家中的何英发送了一条消息。
“今日接连拜访了几位合作对象。”
没过多久，何英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事情洽谈得还顺利吗？”
“算不上全然顺遂。其中一方彻底谈崩作罢，另外两方初步达成合作意向。”
短暂沉寂过后，手机屏幕再度亮起，依旧是何英温和的叮嘱：“在外奔波劳碌，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
王宸看完消息，将手机平稳放置在桌面之上，转身走进洗漱间放松身心。
客房门外，再度传来文永强清晰的叮嘱声响。
“郭大勇，明日上午你随我一同前往颂猜的公司敲定细节，下午动身前往TMSTC机构寄送产品样品。”
“具体定在几点动身？”
“上午十点准时抵达颂猜那边，下午两点准时前往送样。”
“没问题，我记牢了。”
交谈声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消散，走廊重归寂静。
王宸关掉房间灯光，安然躺卧在床上闭目休憩。
一日奔波洽谈历历在目：今日先后会晤三位合作商人，与颂猜敲定五十台货品订单，和态度傲慢的阿皮查彻底终止合作意向，又和林明华谈妥二十台货品先行压货试水。
异国他乡开拓市场，每一步前行都布满阻碍，处处皆是不易。
可白天在颂猜办公室里，那名贴身护卫由衷说出那句“This is real”的时候，王宸心里便清楚，这场无声的较量之中，自己已然稳稳占据上风。
这份底气，从来都不是来自手里的商用设备，而是那一盒传承已久、疗效真切的金针。
杂念尽数散去，他缓缓闭上双眼。
心中清楚，明日依旧还有诸多人情世故与商务洽谈等着自己去应对。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