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从厂里出来天还亮着。没回宿舍。拐上了去县城的路。
第一站找老周。城中村,隔断房。门敲三下开了。老周穿背心,手里拿半个馒头,嘴上油乎乎。看见李磊笑了一下。
“磊子?咋来了。”
“找你帮个忙。”
老周让他进去。屋里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一碗菜,剩底油花凝了。李磊站着手垂着。老周坐床沿上馒头搁桌上没让座。
“说吧。”
“我要成家了。彩礼还差不少。你看能不能借我点。”
老周没接话。拿起馒头又放下。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差多少?”
“二十万。手里没多少到处凑凑。”
老周吃馒头的嘴停一下,看着李磊。
“磊子我不是不帮你。我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老婆孩子在家等着每个月寄五千回去剩不下什么。”
李磊没说话。老周站起来走到桌边,用筷子夹那碗中的剩菜塞进嘴里。
“手上有点不多。三千。你要急用先拿去。”
李磊看着老周。老周没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塑料袋打开里面有沓钱有零有整。数三十张递过来。李磊接了。钱是旧的边角卷着。
“谢了。”
“别这么说。”老周把钱袋子塞回枕头底下。“成了家就好。成了家就好了。”
李磊把钱叠好揣兜里。口袋鼓起来一块用手按了按。
第二站远房表叔。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李磊爬上去腿有点软。站门口,气喘顺了,才敲门。
表婶开的。李磊叫婶。表婶看他一眼没说话,让进不让进回头朝屋里喊一声李磊来了。表叔从里屋出来手拿手机。见李磊点了下头。
“进来说。”
李磊换鞋。鞋架上没多余位置,把鞋脱了搁在门口。袜子踩地板凉的。
“叔我想借点钱。”
“多少?”
“能借多少是多少。凑彩礼。”
表叔手机放在茶几上,看一眼李磊,端杯子喝口水又放下。杯底碰玻璃面一声。
“你之前那个对象咋样了。”
“还在谈。”
“彩礼要多少。”
“二十万。”
表叔没说话。表婶从厨房探头手里还拿抹布。
“二十万?你一个月挣多少?”
“五六千。”
“五六千你拿什么还。借了不用还。”
表叔看表婶一眼。表婶没再说缩回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你爸来过了。”表叔说。
李磊愣一下。“什么时候。”
“前两天。也是来借钱的。你爸腰不好蹲下来及坐下来时候费劲。我看他蹲坐下去,起来有点困难。”
李磊没接话。手插兜里手指碰到那三千块。钱角戳手心。
“你爸不容易。”表叔说。“你也不容易。但我不能把钱往水里扔。你那个对象到底靠不靠谱?”
“靠谱。”
“你见过她家里人?”
“见过。”
“谈妥了?”
“还在谈。”
表叔端杯子又喝一口。水凉了咽了一下。
“我手上也不宽裕。你弟明年也要结婚房子还没着落。”顿了一下。“五千。你先拿着。”看一下手机,说:“微信没钱了,给你现金。”
李磊想说谢谢嘴张一下没出声。点了下头。
表叔起身拿钱。李磊站客厅看茶几上那杯茶。茶叶泡开沉杯底。茶几有道划痕新的白色。
表叔递过五千。新的攥手里咔咔响。李磊接过叠在那三千块上面。
“你回去跟你爸说少点干活,他那个腰不行。”
“嗯。”
李磊转身往外走。表婶从厨房出来手还拿抹布。
“吃了饭再走?”
“谢谢,不了。”
门关了。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昏黄照着台阶。
路上买瓶水两块五。拧开喝一口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第三站叔叔家。叔叔做小生意日子好过些。李磊到的时候叔叔在店里算账。桌上摊一堆单子计算器压上面。
“来了?”叔叔没抬头。
“叔。”
“坐。”
李磊没坐。站柜台前手搭台面上。柜台玻璃面凉的。
“我想借点钱凑彩礼。”
叔叔抬头把计算器按几下关了。
“差多少。”
“十五六万。”
“十五六万?”叔叔把笔搁下,笔在桌面滚了一下伸手按住。“你知不知道你爸来找过我了?”
“表叔跟我说了。”
“你爸来的时候你妈也来了。你妈坐那边一句话没说。你爸坐这边说‘哥帮帮磊子’。”叔叔手指在桌面敲两下。“我借了。”
李磊没说话。
“两万。你爸拿走的。”叔叔看他。“你爸拿钱时候手在抖。他以前不这样。”
叔叔站起到饮水机那边给自己倒杯水。没给李磊倒。端杯子站那没喝。
“我不是不帮你。你是我侄子我能看着你打光棍?”叔叔说。“但你想过没有。就算这二十万凑齐了你拿什么养家?你一个月五六千拿什么还债?”
李磊没回答。
“你叔我当年结婚没房没车彩礼三千。现在不一样我知道。”叔叔喝口水。“但你得想想值不值。”
李磊看柜台上计算器。屏幕上留数字看不太清。
“叔我年纪大了。再错过这个就真娶不上了。”
叔叔把杯子放饮水机旁边。杯底磕一声闷的。
“我再拿一万给你。多了没有,微信没有那么多钱了,给你现金。”
“够了。”
“够了?你不还得还?”
李磊没接话。
叔叔去里屋拿钱。出来手里一沓钱用皮筋扎着。递过来时候李磊伸手接。两个人手指碰一下。叔叔手热的李磊凉的。
“你自己想清楚。”
“嗯。”
李磊把钱揣好。转身要走叔叔在后面叫住他。
“跟你爸说别弯腰干活了。他那个腰废了就真废了。”
“知道了。”
从叔叔店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先一盏后一盏。他走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口袋里的钱一叠旧的,一叠新的,一叠用皮筋扎着的。手插进去摸了一下。钱戳手心有点疼。
到家他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咳两声。他爸坐沙发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李磊没开灯。站门口换鞋。拖鞋穿一只另一只歪地上弯腰扶一下。
“爸。”
他爸没回头。
李磊走过去坐他爸旁边。沙发垫有点塌坐下去陷一块。他爸手拿遥控器按一下换台。又按一下换回来了。
“今天去叔那了。”李磊说。
他爸没接话。
“叔借了一万。”
他爸遥控器搁茶几上。电池盖松了磕一下没盖回去。
“表叔借五千。老周借三千。”李磊说。“加起来不到两万。”
他爸还是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什么一个女的在哭哭得很假。李磊伸手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屋里突然安静。他妈在厨房炒菜声音变得很响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你妈今天把存折拿出来了。”他爸突然开口。“九万八。加上借的大概十二万左右。”
他爸转头看他。李磊没看他爸看茶几上那杯茶。
“你还要借八万。”
“嗯。”
“去哪借。”
李磊没回答。
他爸站起到阳台开窗。风灌进来窗帘吹鼓又瘪回去。他爸站那手搭栏杆上没回头。路灯的光落他背上灰白。
“你叔跟我说别弯腰干活。”他爸说。“我腰不干活也有点疼。”
他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搁桌上。又回去端一碗汤。筷子摆好碗摆好。
“吃饭。”
三个人坐到桌前。李磊端碗扒一口饭没嚼咽了。他爸夹一筷子菜搁他碗里。他妈没说话自己吃两口放下筷子。
“磊子。”他妈说。“那个姑娘你见过她家里人了?”
“见过。”
“她家里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什么意思。”
李磊把碗放下。“就是还行,没挑我毛病。”
他妈又拿起筷子夹块肉搁他碗里。肉肥油汪汪。
“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被骗。”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李磊没接话。
他妈站起来收碗。碗底碰桌面一声。端厨房去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李磊坐那手搭膝盖上。手指在裤腿上蹭一下停了又蹭。
他爸站起走到门口拿根烟没点。捏手里搓一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了。”
李磊回屋没开灯。坐床沿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摊床上。三千五千一万。新旧不一有的卷着边有的崭新。
把钱叠好压枕头底下。
躺下去。
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张燕发的:“今天累不累。”
“还行。”
那边过了一会儿。“早点休息。”
“你也是。”
手机放枕头旁边。路灯还亮着窗帘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