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毛的木匠铺开在村东头,靠着通往镇上的土路。
铺子不大,泥墙茅顶,屋角紧挨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青灰皲裂,枝丫横斜展开,把小半个屋顶都遮在荫凉里。
这棵树是杨半生十七岁那年他爹亲手栽的 —— 那年他刚去镇上拜师学木匠,他爹在屋角挖了坑,把树苗扶进去,只说:“树长大了,你手艺也就学成了。” 如今树长过了屋檐,他的腿,也瘸了。
槐树不说话,只是年年春天抽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黄叶,冬天光秃秃立在屋角,像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头。杨半生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时,总要抬眼望一眼树冠,望一眼,心里就踏实一分。
开张头一天,天还没透亮,杨小毛就蹲在棚下磨凿子。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叶尖坠着的露水积够了分量,啪嗒啪嗒落在棚顶木板上,像有人轻轻敲门。
杨半生拄着拐杖慢慢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刚做好的刨子 —— 刃口新磨,亮得晃眼,木把手用麻绳缠得密密实实。他把刨子递到儿子面前,只沉声道:“好好干。”
杨小毛接过,指尖在冰凉的刃锋上轻轻一碰,嘴角动了动,没出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手上,枝叶碎纹在指节间轻轻晃动。
杨半生不再言语,转身挪到槐树下的墙根,摸出旱烟杆衔在嘴里。树影罩着他佝偻脊背,像一件灰扑扑旧衣裳。他就静静看着儿子把刨子端端正正摆上木工凳,头顶槐叶沙沙响,像在替他说话。
早饭后,叶化辰背着粗布挎包出门,路过村口古槐,直奔木匠铺而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一怔,想起金顶寺后院柴房里,那把锈迹斑斑、丢在角落无人过问的旧刨子。心里一动,当即改了方向,拐去金顶寺。
小沙弥正在院子扫地,见他进来,把扫帚靠在槐树上,咧嘴一笑:“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来做啥子?”
叶化辰轻声说,想找一把不用的旧刨子送人。
小沙弥挠挠光头,跑进庙后柴棚,在杂物堆里翻了半天,拖出一把旧刨子 —— 刃口锈得发黑,木把手松垮开裂,不知在角落里尘封了多少年。
叶化辰接过掂了掂,小沙弥摆摆手说不用还。他把锈刨小心揣进挎包,下山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太阳升到半山腰,暖光斜斜洒进村路。叶化辰推开木匠铺旧木门,推刨划过木料的沙沙声骤然停下。杨小毛抬起手背,蹭掉额角沁出的汗,往条凳边挪了挪,默默让出一块干净地方。
叶化辰不言声,从挎包里摸出那把锈刨子,轻轻放在杨小毛那把亮刃新刨旁边。
一旧一新,一锈一亮,静静并在刨花堆上。槐树影子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两把刨子上,一明一暗 —— 亮的在光里,锈的在影里。
杨小毛拿起旧刨,翻过来看刃口,又用指腹一点点摸过木把上的裂纹。看完退一步,背抵凉丝丝土墙,两手各举一把刨子,对着门洞透进的日光来回比了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爹原先也有一把老刨子,是爷爷传下来的。” 杨小毛抬眼望向槐树下抽旱烟的杨半生,声音轻轻的,“爹,你讲嘛。”
杨半生把旱烟杆从嘴里抽出,在鞋底轻轻磕了磕烟灰。老槐树在他头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像在等他开口。他目光落在儿子手里两把刨子上 —— 一把锈得不成样子,一把刃口雪亮。
两把刨子明暗分明,像两代人的日子。树影在他脸上晃了晃,他把烟杆搁在膝头,缓缓开了口。
“这锈法,跟我那把老刨子,一模一样。”
他十七岁那年,爹把他送到镇上老木匠那里学徒。临走那天清早,爹在这屋角挖坑,栽下一棵槐树苗,培土踩实,对他说:树长大了,你手艺也就学成了。他跪在树苗前磕了三个头,背着铺盖卷走了。
三年里每次回家,都看见树苗蹿高一截 —— 第一年刚过膝盖,第二年齐了肩膀,第三年他出师回来,树已经高过了屋檐。
老木匠脾气古怪,三年一分学费没收,只管两顿饭。头一顿苞谷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没吭声,喝完就蹲到木工凳前刨木头,从早刨到晚,刨花堆到膝盖高。老木匠站在背后看了半天,只两个字:“还行。”
三年出师那天,老木匠把手里用惯的旧刨子往他怀里一推:“拿去吧,我没啥给你的。你能吃这碗饭,就好好吃。”
杨半生把旱烟杆在鞋底又轻轻磕了磕,声音沉了下去。
“那几年,我真把这碗饭吃稳了。六十年代,队里照顾我,让我出去给乡亲们做木工,一天记十二分工,再加两毛钱补助。旁人只挣八分工,找我的人还是排着队。不是我特殊,是人家信我的手艺 —— 我打的嫁妆,榫头安进去就拔不出来,用一辈子不晃。”
他干了几年,攒下家底,托媒人说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娶了邻村姑娘何晴,很快有了杨小毛。成亲那天,何晴抱着他亲手打的樟木箱子过门 —— 那是他瘸腿之前,最得意的一件活计。箱盖上雕着一朵莲花,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每一瓣刀痕都不一样。何晴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床脚,每年槐花开,何晴都会在箱盖上放一把新摘槐花,满屋子清甜香气。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稳下去 —— 早上去主家做活,晚上回来抱儿子,过年给媳妇扯身新衣裳。他的手艺,远近村寨都有名。屋角槐树一年比一年粗,树冠一年比一年大,夏天能遮好大一片荫凉,何晴搬小马扎坐在树下纳鞋底,针在布上沙沙走。他推着刨子,刨花一层一层落在脚边,和槐树落叶叠在一起。
“小毛两岁那年,大山里头有户人家,专门托人来请我 —— 给出嫁的女儿打一套家具,除了工分,另给五斤细粮、两斤红糖。”
他收拾好工具箱,搭了一辆队里的农用拖拉机。何晴抱着小毛站在槐树下送他,小毛朝拖拉机挥了挥手。他在拖斗里回头,看见屋角槐树的树冠,刚好把娘俩遮在荫里。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站着看她。
山路弯多坡陡,路面又窄又碎。司机是个年轻后生,车开得毛躁,行至一处急弯,方向打得太猛,拖拉机猛地侧翻,顺着崖坡往下滚。
司机被甩出去,头颅狠狠磕在崖间青石上,当场没了声息。
杨半生也被甩出车斗,人在空中翻了半圈,左腿被翻滚的拖拉机轮狠狠压住,腿骨当场碎了。
很晚了,他才被过路人发现,抬到县医院。命保住了,左腿从此瘸了,碎骨接不牢靠,使不上力,走一步,左腿就在泥地上拖一下。那年代没什么赔偿,队里给补助了一点粮食,就算了结。
司机家的婆娘娃娃跪在病床前哭,他一句话没说,只把工具箱里那把刨子拿出来,放在床头,看了一整夜。窗外月光照在刨刃上,刃口还是亮的 —— 他还记得老木匠说 “你能吃这碗饭”,现在腿没了,饭碗也碎了。
“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腿不疼了,我就自己慢慢做木活,给自己削了一根木拐杖。” 杨半生把旱烟杆往嘴里衔了一下,没点火,嘴角绷得紧紧的。
他拄着拐杖回到家那天,何晴站在槐树下等他。她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过来,槐树影子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都裹在暗处。何晴没有哭,只是走过去,把他背上的工具箱卸下来,放在门槛上。箱子上全是泥,是翻车那天蹭的,一直没洗。
“躺了几个月,我自己削拐杖,慢慢做些小活。又过两年,你娘跟一个赶鸭子的外乡人走了,把你塞在她妹妹家,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半生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把小毛接回来,他刚学会说话,看见我只晓得喊一声爹,别的啥也不懂。我抱着他,在屋里坐了整夜。那把刨子就搁在桌上,慢慢锈了 ——不是风吹雨淋锈的,是人手停了,心劲断了,没气力再磨它了。守着一个空屋,守着一个娃。守了一个月。然后我把那把刨子拿起来,擦了一遍。锈擦不掉,但刃口还在。”
从那以后,他再也接不到多少活了。不是手艺差了,是他腿瘸了。乡下人心思忌讳,办喜事打嫁妆,嫌瘸子不吉利。曾经挣八分工的手艺人还在忙,他十二分工加补助的好手艺,反倒没人要了。
他不再问为什么,拄着拐杖把房前屋后的菜种好,把猪喂饱,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看别人请木匠干活。槐树在他头顶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像在叹气,又像在陪他。
“小毛六岁那年,在这棵槐树底下,用棍子画字。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 我要做木匠。” 那时候屋角的槐树已经很粗,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小毛蹲在树根边,用捡来的树枝在泥里一划一划。
“从那天起,我开始教他。木料怎么选,榫眼怎么打。”
他讲到这里,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望着杨小毛手里那把亮闪闪的新刨子。墙上挂着的锯子、凿子,还是他用了半辈子的家伙。
“我没别的本事,能给他的,就这把手艺。他会了,我瘸了也值。他手不稳锯歪料,我指给他看;他凿子崩了口,我帮他磨利。我们俩都不吭声 —— 干木匠活,本来就不用多说话。木头放正,刨子推稳,自然就顺了。”
杨半生把旱烟杆轻轻搁在墙根,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他走到老槐树前,伸手贴在粗糙树干上,树皮与掌心的老茧磨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他把手放下,撑着拐杖一步一挪进屋。半晌,才抱着那只樟木箱慢慢挪出来—— 箱盖上,那朵莲花雕痕还在,花瓣被时光磨得浅淡,却依旧一瓣一瓣往外翻。刀痕深浅不一,是当年手艺未熟时,一点点刻出来的。
何晴走后这么多年,箱子一直空着,什么都没装。
他把木箱放在槐树下,退后几步,重新蹲回墙根,摸出旱烟杆衔在嘴里。
杨小毛望着那只空箱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自己那把新刨子放在箱盖上。刨刃朝外,亮光光的一抹。他回过头,望着棚口透进来的日光,静静开口。
“以前在学堂,旁人一句闲话,我都觉得天要塌下来。后来才知道,塌的不是我的天,是我爹的。他倒了,我就得撑着。撑一次,天就轻一点。”
叶化辰走过去,把金顶寺那把锈刨子拿过来,和杨小毛的新刨并排摆在樟木箱上。
“两把刨子摆在一起,就有指望了。”
他把最后一颗炒黄豆放进嘴里,咯嘣一声。
晚风从土路穿铺而过,裹挟着刨花木香漫向远处。头顶老槐树沙沙响着,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