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内里塞满了案卷、咖啡杯和烟灰。林深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座椅上还散落着几页纸,他拿起来看,是第三具尸体的尸检报告摘要。
“别看了。”周成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从车位里倒出来,“看多了会做噩梦。”
林深把纸放回原处,系上安全带。“我已经在做噩梦了。”
周成没有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驶出了公安局大院。
城东废弃医院距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分钟车程。那是一片已经荒废了近十年的老城区,因为城市规划变更,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迁,只剩下零星的几栋旧楼和成片的拆迁废墟。第一具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去年十二月,一个晨练的老人在废弃医院的门诊楼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车子开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歪歪扭扭,枝叶交错,把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挡风玻璃上。
“陈枫那边,监控调得怎么样了?”林深问。
“还在等。”周成说,“小区的监控只能看到他没从正门出去。但那个小区有地下车库,地库有个出口通向后面的小巷,没有监控。如果他走那条路,可以避开所有摄像头。”
“所以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不能。”周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但也不能锁定他。我们查了他手机的基站定位,今天凌晨一点到五点,他的手机一直在小区附近。如果他出门作案,他把手机留在了家里。”
“那是故意的。”林深说。
“可能。”周成看了他一眼,“也可能他根本就不需要出门。”
林深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成在暗示什么——如果陈枫真的是共梦者,那他“作案”的手段就不是物理层面的。但这个假设太超前了,连周成这种见过无数离奇案件的刑警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六十秒。
周成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林深腿上。
“四名死者的资料。”他说,“你看看有没有共同点。我们的人看了一整天,只看出都是女性、年龄相仿、独居。别的没了。”
林深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第一具尸体的照片,他迅速翻过去,不想多看。他直接看文字部分。
死者一:李婉婷,二十五岁,自由插画师。 独居,无固定男友,社交圈子小。死亡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七日。发现地点:城东废弃医院二楼。
死者二:王思雨,二十七岁,药店店员。 独居,性格内向,很少与人交往。死亡时间:今年二月九日。发现地点:城南废弃厂房。
死者三:苏婉,二十六岁,无固定职业。 独居,曾在多个城市间流动,没有稳定工作。死亡时间:今年五月二十二日。发现地点:城西废弃学校。
死者四:赵小雨,二十四岁,待业。 刚从外地来本市,租房独居,人际关系极简单。死亡时间:昨日凌晨。发现地点:城北废弃医院。
林深把这四份资料并排放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地对比。
年龄:二十五、二十七、二十六、二十四。区间在二十四到二十七之间,都是年轻女性。
职业:插画师、店员、无固定职业、待业。收入都不高,社会地位都不高。
居住状态:全部独居。
家庭关系:李婉婷父母离异,和母亲住在不同城市;王思雨父母在老家,很少联系;苏婉母亲在老家;赵小雨是外地人,刚来本市一个月,社交网络几乎为零。
“她们都是社会边缘人。”林深说。
“什么意思?”
“和家庭联系不紧密,没有稳定的社交圈,没有固定的伴侣。她们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林深抬起头,“凶手选的是‘消失了也没人在意’的人。”
周成的眉头拧了起来。“之前的分析也是这个结论,但你说的更直白。”
“还有一点。”林深翻回第一页,“她们都接触过心理咨询或者类似的服务。”
周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李婉婷是自由插画师,她的收入不稳定,但她在死亡前三个月有一笔不小的支出——五千块,转给了一个个人账户。一个自由职业者,在没有稳定收入的情况下花五千块买什么?除非是心理咨询,或者某种‘心灵辅导’。”
周成拿出手机翻了翻。“我们查过她的银行流水,那笔钱备注写的是‘课程费’。”
“什么课程?”
“没写。”
“王思雨呢?她是药店店员,收入应该不高,但她的消费记录里有没有类似的支出?”
周成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手机上快速翻找。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三千二,转给同一个账户。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苏婉和赵小雨呢?”
“苏婉的银行记录里没有这笔支出。”周成说,“但她的通话记录显示,她在死亡前一周和一个号码有过多次通话,那个号码后来被证实是虚拟号码,和陈枫有关联。”
“赵小雨的还没有查完。”周成补充道,“但她的手机里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是‘我知道你妹妹在哪’——这正是她来这个城市的原因。她一直在找她失踪的妹妹。”
林深合上了文件夹。
“所以凶手的套路是这样的。”他说,“他找到一个社会边缘的年轻女性,了解她的弱点和需求,然后用某种理由把她约出来。对苏婉,他用的是‘心理咨询’;对赵小雨,他用的是‘妹妹的下落’。对李婉婷和王思雨,手法应该类似——他用她们最需要的东西做诱饵。”
“但有一点说不通。”周成说,“如果凶手是陈枫,他是一个没有执照的‘心理咨询师’,他用什么说服这些女人信任他?”
林深想了想。
“也许他真的有某种能力。”他说,“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能力,而是一种天然的、让人放下防备的东西。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天赋——他们让你觉得他们懂你,让你觉得他们可以帮你。这种人最容易变成操纵者。”
绿灯亮了。周成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开。
“你是在说他。”周成说。不是疑问。
“我在说一个事实。”林深说,“陈枫在大学时期就是这样的人。他沉默、孤僻,但当他想要和你建立联系的时候,他可以让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很多人被他吸引过,然后被伤害过。”
“包括你?”
林深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了一条更窄的路,两侧是废弃的低矮楼房,窗户破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腐败的味道,像是泥土和霉菌的混合物。
“到了。”周成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林深下了车。眼前的建筑是城东废弃医院——一栋五层的旧楼,外墙是灰白色的,贴面的瓷砖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间散落着碎玻璃和垃圾。
警戒线还在,黄色的塑料带上印着“警察”两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成掀开警戒线,让林深钻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门诊楼的大门。
一楼大厅的采光很差,只有几扇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微弱的光。地上有干涸的水渍和脚印——大部分是警方留下的。空气中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比梦里淡了很多,但仍然存在,像一种顽固的幽灵,怎么都散不掉。
“楼梯在这边。”周成指了指右边。
林深没有跟他上楼。他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梦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他在梦里来过这里,不是以林深的身份,而是以那个女人的身份。他曾站在这个大厅里,被恐惧攫住,被追赶,最后在走廊尽头死去。
“我要去看防火门。”林深说。
“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周成说,“我带你去。”
他们上了楼梯。楼梯间很暗,只有每层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周成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
二楼。走廊。和白天的阳光不同,这里的光线是灰蒙蒙的,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洒进来,像隔了一层纱。
防火门在走廊尽头,绿色的铁门,表面锈迹斑斑。
林深走过去,站在门前。
这就是梦里那个女人拼命想推开却推不开的门。这就是那个死亡的最后边界。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铁皮冰凉,粗糙,有一些凸起的锈斑。
“推开试试。”周成站在他身后说。
林深用力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铁门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仍然没有打开。
“锁死了。”林深说,“从外面锁的。”
“你是说,凶手故意把门锁上,让死者无路可逃?”
“对。”林深蹲下来,检查门锁。锁芯是新的,和这栋废弃多年的建筑格格不入。“这把锁是凶手装的。他把受害者引到这里,确保她打不开这扇门,然后开始他的猎杀。”
林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扇门。
防火门。阻断火势的门。在这里,它阻断的不是火,而是生的希望。
“我需要看到门后面有什么。”林深说。
“我们已经看过了。”周成说,“门后面是一个楼梯间,通向天台。没有别的东西。”
“但死者写的那行字——‘防火门开着,但你不敢进去’——那不是在说物理上的门。她在说别的。”
周成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她在说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翻出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防火门后面有什么,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去看。”
他把屏幕亮给周成看。
周成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这不是凶手发的。”周成说。
“我也觉得不是。”林深说,“凶手的短信风格不是这样的。凶手发的短信更直接、更挑衅,像‘好玩吗’、‘今晚还会见的’。这些关于防火门的消息,更像是……某种提示。”
“谁在提示你?”
林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防火门,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精神卫生中心。”林深说,“陈枫十年前住院的地方。我想看看他的病历。”
周成跟上他的脚步。“病历是保密的,你不是家属,不可能给你看。”
“但有人可以看。”林深说,“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赵主任,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他可以帮我们调取陈枫的住院记录,只要警方出具正式的协查函。”
周成想了想。“这个可以操作。但我得先请示刘支队。”
“那就现在请示。”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了废弃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林深闭了一下眼睛,让瞳孔适应光线的变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旧楼。
它站在那里,沉默,破败,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而他知道,自己还会回到这里。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