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有擦。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防火门后面有什么，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去看。”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换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镜子里的那颗痣。
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一颗普通的痣，和他的梦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也许”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信。
林深走出家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初秋的早晨，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他走在人行道上，看到遛狗的老人、赶公交的上班族、在早餐摊前排队的初中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座城市里又有一个女人被杀了，而他在梦里替她死了一次。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安局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车载广播里放着一档早间新闻节目。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昨夜今晨的新闻——某条路要封路施工、某小区停水通知、某明星新歌发布。没有提到城北废弃医院，没有提到第四具尸体。
警方还没公布。也许永远不会公布，如果案子破不了，这些死者的名字只会出现在内部卷宗里，像前三个一样，被时间慢慢掩埋。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看窗外。
九点整，林深站在了刑侦大队三楼会议室的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周成靠在会议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渍挂满了杯壁。刘支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一堆文件，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女警，正是昨天在会上发言的那个——林深记得她姓方，方琳，技术出身，负责数据分析。
“进来。”刘支队头也没抬，用烟头敲了敲桌面。
林深走进去，在周成旁边坐下。
“先说昨晚的事。”刘支队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盯着林深，“周成说你梦到了第四起。细节已经核实了，全部对得上。我现在不问你怎么做到的，我问你——你梦里还看到了什么？”
林深组织了一下语言。
“凶手的身高和体型，和我之前说的一致。一米八五以上，偏壮，深色冲锋衣，黑色手套。面具上的照片，这一次是一个中年女人，法令纹很深，表情悲伤。”林深停了一下，“面具在搏斗中歪了，我看到凶手左眼眼角有一颗痣。”
“位置。”
“左眼眼角外侧大约一厘米，靠近太阳穴。”
刘支队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位置，然后递给方琳：“去比对一下。把第三具尸体现场提取到的所有物证里，看看有没有这个特征的记录。”
方琳接过纸，点了点头，出去了。
“还有呢？”刘支队继续问。
“还有一个细节。”林深说，“凶手在动手之前，说了话。和之前的模式一样，他在数刀。第一刀小腹，第二刀心脏。他用了‘第一下’和‘第二下’这样的表述。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刘支队没有说话。他把那支没点着的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回了烟盒里。
“周成。”他说，“把那个东西给他看。”
周成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林深面前。
纸上是三份档案的复印件。第一份是一张大学学籍卡，照片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里有一种林深熟悉的东西——那是陈枫。十年前的陈枫。
“C市大学中文系，2009年入学，2011年因精神分裂症休学。”周成在旁边解释，“休学期间曾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三个月，诊断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有自伤行为和被害妄想。”
林深看着那张学籍卡上的照片。十年前的陈枫，头发比现在长，表情比现在柔和。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有点内向，有点忧郁，但远不到“病人”的程度。
“第二份。”周成指了指下面的纸。
第二份是一份报警记录。时间是2013年，也就是陈枫休学复读毕业后的第二年。报警人是一个姓刘的女性，三十二岁，公司白领。报警内容是她被人跟踪了三个月，跟踪者会在深夜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在她家楼下的信箱里放照片。
照片的内容——是她的照片。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在家里、在公司楼下、在超市、在地铁站。
“这个人就是陈枫。”周成说，“但当年的技术手段有限，加上刘女士后来撤案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撤案？”林深问。
“她搬家了。”周成说，“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换了手机号，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她说她不想再想这件事了。”
林深翻到第三份。这一份是最薄的，只有一页纸。内容让他后背一凉。
第三份是一份协查通报。2015年，陈枫当时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一名女性失踪，警方曾将陈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但因证据不足未能采取进一步措施。失踪女性的名字叫刘薇。三十二岁。公司白领。
就是2013年报警说被陈枫跟踪的那个女人。
“刘薇。”林深念出了这个名字，“三十二岁，公司白领。被陈枫跟踪。搬家之后，失踪了。”
“对。”周成说，“失踪地点是她的新城市，新家。当时我们发过协查通报，但陈枫已经在那个时间段离开了上海，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去了刘薇所在的城市。案子就搁置了。”
林深把这些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他看不懂。一个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年轻人，跟踪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搬家了，失踪了，而他回到了这个城市，开始以某种方式连环杀人。
“这些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林深问。
“现在还不知道。”刘支队终于开了口，“但有一条线，我们正在查——第三具尸体，苏婉，她生前最后一个月的行踪有一条记录。她去过一次心理咨询机构，预约的名字，是陈枫。”
林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苏婉见过陈枫。”刘支队说，“在他杀她之前。我们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也不知道陈枫是以什么身份和她接触的。但苏婉的心理咨询记录上，预约人的名字就是陈枫。他用的是真名。”
林深脑子里那条断掉的线索忽然接上了一个节点。苏婉——第三具尸体——她去见了一个自称心理咨询师的人。那个人告诉她一些东西，也许是帮她解决什么问题，也许是用某种理由把她约到了废弃医院。而她不知道，那个“心理咨询师”就是即将杀她的人。
“陈枫有心理学背景吗？”林深问。
“大学学过一些基础课程。”周成说，“但没有执照，没有从业资格。他自称‘心理咨询师’，其实是个骗子。”
“但苏婉不知道。”林深说，“她以为她见的是一个专业人士。所以她信任他，所以她去了他说的地点。”
“这是我们目前的推测。”刘支队说，“但需要证据。”
林深把文件推回去，靠进椅背里。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每一个程序都在同时运行，谁都不肯让出资源。
“还有一件事。”林深说，“陈枫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梦到的是凶手的视角，他说那个凶手就是他自己。我需要你们去查他的不在场证明，今天凌晨，城北废弃医院。”
“已经在查了。”周成说，“调了他住的小区监控，昨晚九点到今天凌晨五点，他的车没有离开过地库。小区的门禁系统显示他没有进出记录。”
“那他可以在没被拍到的情况下离开。”
“理论上可以。”周成说，“但需要时间确认。我们已经申请了小区周边所有商铺的监控，今天下午应该能拿到。”
刘支队站起身，把那份失踪人口的协查通报收进了文件袋里。
“林深。”他说，“你和陈枫的关系，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复杂。他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是。”
“你们关系怎么样？”
林深想了想。
“算不上朋友，但也不陌生。”他说，“我们住同一间宿舍，一起上过课，一起吃过饭。他有问题会来找我——大学那会儿，我是心理学专业的。”
“他为什么休学？”
林深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说，“他觉得有人在偷拍他的照片，发到学校的论坛上。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议论他，嘲笑他。他说他的脑子里有别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那是妄想。”刘支队说。
“对。”林深说，“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药物控制住了，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刘支队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对他有愧疚。”刘支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深没有否认。
“他休学之前，来找过我。”林深说，“他说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他快撑不住了。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他不想去。他说医院里的医生只会给他吃药，让他的脑子变慢，让他变成一个白痴。然后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没有坚持。”林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他是成年人，有权自己做决定。后来他真的撑不住了，被学校强制送医。如果再早两周干预，也许他的病情不会那么严重。”
刘支队没有对这段话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刘支队说，“现在的任务是——确定陈枫和这四起案子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找到证据。如果没有，找到源头。”
林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成忽然开口，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深，“城北废弃医院的现场，我们在走廊里发现了一行字。”
林深接过手机。照片上是墙上的一行字，用红色颜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防火门开着，但你不敢进去。”
林深的呼吸停止了。
又是防火门。
和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模一样。
“这不是凶手写的。”林深说，“这是死者写的。在她的血凝固之前，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了这行字。”
周成和刘支队都沉默了。
一个即将死去的女人，不在墙上写凶手的名字，不在墙上写求救信息，而是写了一句“防火门开着，但你不敢进去”。
她是在对谁说话？
林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桌沿，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陌生号码的短信、陈枫的电话、死者写在墙上的遗言、镜子里的那颗痣。它们像一团乱麻，缠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睁开眼睛。
“我要去城北现场。”林深说。
“不行。”刘支队立刻否决，“现场还在勘查，你不是警方的人。”
“那我需要去另一个地方。”林深说，“城东废弃医院。第一起案子的现场。我想看看那扇防火门。”
刘支队和周成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成，你陪他去。”刘支队最终点了头，“下午三点前回来。三点之后要开会，林深你也要参加。”
林深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支队叫住了他。
“林深。”刘支队说，“那颗痣。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凶手眼角的位置？”
林深转过身，看着刘支队。
“确定。”他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刘支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深能听到，“那颗痣，也许不是凶手的。是你在梦里看到的，你自己的倒影。”
林深的手指尖凉了。
他没有回答。他和周成一起走出了会议室，走进了走廊里。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他又想起了那条废弃医院的走廊，想起了那扇防火门。
防火门后面有什么？
他想知道。
他也害怕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