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个凶手，就是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的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在回响，一遍又一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发疯的噪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距离他梦醒不过过去了十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重新拨打陈枫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深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是木质的，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停下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的住宅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夜空里仅存的几颗星。凌晨三点，正常人都在睡觉。
陈枫说他也在做梦。和陈枫说他梦到的是凶手的视角。陈枫说那个凶手就是他自己。
如果陈枫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梦到自己杀了那些人——那他是谁？是一个拥有和林深相反视角的“共梦者”，还是一个在梦里“扮演”凶手的无辜者？还是说——
林深不愿意想那个可能性，但他的大脑自动把答案推到了他面前。
还是说，陈枫不是在“梦到”自己杀人。他就是在杀人。所谓的“梦”，不过是他给自己的罪行找的一个解释。
林深拿起手机，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
“陈枫。查他今晚的不在场证明。越快越好。”
三十秒后，周成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他妈凌晨三点不睡觉，就为了让我查不在场证明？”周成的声音沙哑，显然也被吵醒了，但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清醒了，“又梦到了？”
“梦到了。”林深说，“第四具尸体。城北废弃医院。死者女性，淡粉色甲油，银色戒指，白色运动鞋。你们去现场核实。”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成在穿衣服。
“还有呢？”周成问。
“凶手的左眼眼角有一颗痣。”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位置——靠近太阳穴，眼角外侧大约一厘米。不大，但很明显。”
“你能看清？”
“面具歪了。”林深说，“只看到了一小块脸，但那颗痣的位置我记住了。”
周成沉默了两秒。
“你在怀疑陈枫。”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左眼眼角有一颗痣。”林深说，“我不确定位置是否完全一致。我需要确认。”
“我让人去查。”周成说，“但你别擅自行动。陈枫这个人不简单，两年前那个跟踪案虽然证据不足释放了，但卷宗我看过——他的行为模式不像是普通的跟踪狂。他跟踪的那个女人，最后……”
周成没有说下去。
“最后怎么了？”林深追问。
“……失踪了。”周成说，“至今没找到。”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你们当初怀疑他——”
“怀疑他杀了人。但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关了四十八小时就放了。”周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两年多的不甘，“但我知道是他。你也知道。”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个女人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陈枫的。”周成说，“通话记录显示他们聊了七分钟。之后她就消失了，手机信号在陈枫住的那个小区附近消失。但陈枫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她没有来过他家。我们没有证据，只能放人。”
林深闭上了眼睛。陈枫手腕上的疤，大学时期的休学，自伤记录，精神分裂症的诊断，跟踪案，失踪的女人，现在的连环杀人案……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周队。”林深说，“如果我告诉你，陈枫刚才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会怎么想？”
“什么话？”
“他说他梦到的是凶手的视角。他说——那个凶手就是他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周成挂了电话。
“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周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疲惫，而是一种绷紧的、警惕的冷峻。
“原话。”
“录音了吗？”
“没有。”林深说，“太突然了，我没反应过来。而且我没有录音的习惯。”
“从现在开始，你和他所有的通话都要录音。”周成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个人要么是在向你坦白，要么是在玩弄你。不管哪一种，录音都是你最好的证据。”
“我知道。”
“还有。”周成说，“明天——不，今天白天，你来一趟局里。我要你当着刘支队的面，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再说一遍。包括你说的那个共梦理论，包括陈枫的每一句话。”
“好。”
林深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和梦里那个女人的心跳节奏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枫在电话里说了“每一次”。他说“每一次，从第一刀开始，到最后一滴血流干。”
陈枫用了“每一次”这个词。
这意味着他不只是梦到了今天这一起。他梦到了所有。
林深猛地站起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陈枫真的梦到了所有四起案件的凶手视角，那他就应该知道一些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这些细节连林深都不知道，因为林深看到的是受害者的视角，有很多东西是受害者看不到的。
比如——凶手是怎么约出受害者的？用了什么理由？说了什么话？
比如——凶手选择目标的逻辑是什么？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比如——凶手每次作案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如果陈枫真的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是共梦者，拥有和林深互补的能力；要么——
他就是凶手本人。
林深拿起手机，给陈枫发了一条短信：
“睡醒之后，给我电话。我需要知道你在梦里看到的全部。”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他需要睡觉。不是因为他困，而是因为明天——不，今天——将是很长的一天。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保持理智，需要在这个越来越混乱的世界里抓住一根线。
但那根线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防火门的另一边，藏着秘密。
他必须打开那扇门。
林深没有再做噩梦。
或者说，他做了，但不记得了。这很不寻常——过去三次梦醒之后，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他想忘都忘不掉。但这一次，他只记得自己睡了，中间有一段黑暗，然后就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林深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去摸手机。
七点二十三分。六条新消息。
他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条，周成，凌晨四点十二分：
“现场确认。城北废弃医院。死者女性，二十四岁，淡粉色甲油，银色戒指，白色运动鞋。你说的都对。”
第二条，周成，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法医到了。确认致命伤是心脏刺穿。腹部有第一刀。和你梦到的一致。”
第三条，周成，凌晨五点二十分：
“刘支队让你九点到局里。别迟到。”
第四条，陌生号码，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你没回我。你怕了？”
林深认出这个号码——是之前给他发“今晚还会见的”那个虚拟号码。陈枫？还是另有其人？
第五条，陌生号码，凌晨三点五十八分：
“防火门后面有什么，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去看。”
林深的拇指悬在这条消息上，停了五秒。
防火门。梦里的防火门。这个女人说的是梦里的防火门。
她怎么知道防火门？
林深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六条消息。还是陌生号码，凌晨四点二十分：
“我们都在同一个梦里。只是有人不愿意醒来。”
林深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他按下截屏键，把所有消息都保存了下来，然后把截图发给了周成，附了一句话：
“这个号码。查一下。”
周成秒回：
“收到。九点局里见。”
林深放下手机，走进浴室。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眶发青，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人，而不是一个医生。
他打开冷水龙头，弯腰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毛巾擦干脸，重新看向镜子。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的左眼眼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也有一颗痣。
不大。不明显。但如果有人专门去看，就能看到。
林深的手停住了。他凑近镜子，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很小。浅褐色。和他昨晚在梦里看到的凶手眼角那颗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他昨天在梦里看到的，不是陈枫的眼睛。
是他自己的。
林深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浴室的瓷砖。冰凉的感觉透过睡衣传进来，让他的心跳更快了。
不。这不可能。他看的是凶手的脸，不是自己的。他是受害者视角，他不可能在梦里看到自己——
除非。
除非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凶手。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林深几乎要笑出来。但他没有笑。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昨晚在电话里，陈枫说“那个凶手就是我自己”的时候，语气不是恐惧，不是忏悔，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说出了真相之后的如释重负。
林深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眼眶发青，颧骨突出，左眼眼角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开始觉得那不是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别过脸去。
不能看太久。他告诉自己。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太久，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他已经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