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女孩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他两三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你长得真像我弟弟。”她说。
她只说了这一句。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岔路口。
说完她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左脚稍微重一点,一步一步的,踩在灰白色的土路上,没有声音。张扬想问她弟弟多大了,跟她像不像,现在在哪里,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换了话题。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她问。
张扬说:“什么都吃,不挑。”
她笑了。“我也不挑。但我以前特别爱吃火锅,麻辣的那种,吃到满头大汗还要吃。”她说着,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像一个在回忆好吃的东西的人会做的那种小动作。“后来不能吃了。”
张扬想问为什么不能吃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他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应该问。
他们走过了土路,走过了被烧过的空地,走到一个岔路口。路口的左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右边是一堵倒塌的墙,墙后面是更多的黑灰色空地。
女孩停下来,松开张扬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她按了两下,屏幕亮了,光从裂纹底下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张扬注意到她的脸也不完整,并不是说不是少了一块皮肉什么的,是颜色不对。
她的脸颊上有几块深色的斑,像烧伤后留下的色素沉着,但在这种灰蒙蒙的光线里,看起来只是比别处暗了一些。她的嘴唇是干裂的,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着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她舔了一下那道痂,痂翘起一个角,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皮。
“我弟说他在前面等我,”她盯着屏幕说,“但他说的是南门,我走到北门来了。”
张扬看了看周围。这里没有门,没有墙,没有建筑物,只有烧过的地面和灰色的天空。
“北门在哪?”他问。
女孩指了指一个方向,张扬顺着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没有追问。
“他让我过去找他,”她说,皱了皱眉,像所有被放了鸽子的人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但也没有真的生气。
张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到,他们走了这么久,他好像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应该知道的。他认识她,她很熟,熟到走路要拉着手,熟到她说“陪我走走”他就跟着走了,没有任何犹豫。但他叫不出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堵在他的喉咙里,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吐不出来。
女孩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着他。“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她说,“我弟马上来。”
张扬说:“我送你过去吧,也不远。”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用,你该回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张扬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那种闷不难受,轻飘飘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感觉。
他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工装裤的口袋里有几枚古钱币,他平时没事就拿出来盘,盘得油亮亮的。他想送她一枚,当个见面礼。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见面礼,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他就是想送。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枚铜钱,冰凉的,一枚一枚地硌着指腹。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工装裤,深蓝色T恤,没有外套。
他的外套在库房里,搭在沙发的扶手上。他睡觉的时候脱了。外套口袋里装着那枚他每天都盘的古钱币,康熙通宝,黄铜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他忽然想起来,他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害怕,是那种清醒过来的瞬间特有的、又冷又空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她还是那样站着,黑色外套,牛仔短裤,丝袜,半边头发,烧焦的痕迹,暗色的皮肤。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依托任何光源反射,倒像是从很深的、很暗的地方自己发出来的,像矿井底下的萤火。
“我……”张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远了,不是女孩越来越远,而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就好像他本人已经跑远,可耳朵还停在原地。
他的视线在模糊,她的脸在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
她伸出手,又拉住了他的手。手指还是凉的,没有温度的凉,像握着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
“没事,”她说,“你还会梦到我的。”
张扬想说“你叫什么名字”,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墙壁,侧躺在沙发上。安全帽还枕在脑袋底下,硌得慌。他的手伸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攥着几枚古钱币,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库房里的光线变暗了,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进来,角度比睡前低了很多,照在对面的墙上,橘红色的。
空气里的灰尘还在飘,慢悠悠的,跟睡着前一模一样。
他盯着铁皮顶看了好一会儿。心跳有点快,但呼吸是平稳的。
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看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外套还在,口袋里那枚他每天都盘的古钱币还在。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康熙通宝,黄铜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跟每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钱币装回口袋,拿着安全帽走出了库房。
下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的。车间的机器声又回来了,嗡嗡的,吵得人头疼。他去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正常,嘴唇正常,眼睛正常,什么都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