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岸时,李随安正在杂货铺后院洗鱼线。
他抬头看了看海面。那艘破船已经搁浅在浅滩上,船底压着海草,轻轻晃动。
没人呼救。
船上有个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也全湿了,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像是晕过去了,又像是太累了。
岛上的人都见过从海上漂来的人。有人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个女的,快冻僵了。
一个年长的妇人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自己的毯子盖在她身上。那毯子很旧,但还带着体温。女人身子抖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没事,我们都这样过来的。”妇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没人多问。这座岛上的人,来的时候都是两手空空,狼狈不堪。
李随安拧干鱼线,挂在竿子上晾着。他没去看那个新来的女人,也没问她是谁。只要踏上这座岛,就不是外人——系统是这么说的。
他拎起鱼竿回到礁石边,甩钩入海。
浮标轻轻晃着。
风不大,浪也不急。台账还没填完,明天还要记一批新到的椰子。他一边想事,一边用笔在纸上写,顺手把“淡水存量”那一栏改了个数。
天黑了。
杂货铺门口的油灯灭了。他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炭笔继续写,眼皮有点沉。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像难民那种拖沓的脚步。这一步落下,连沙子都没扬起来。好像踩在影子里一样。
他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一道斜线,落在台账本上。他的手顿了顿,继续写。
那人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几乎听不到。匕首出鞘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刀光一闪,直奔他的喉咙。
刀尖离脖子还有一寸时,他的左手突然抬起,掌心朝前,手腕轻轻一转,做了个简单的动作,就像早上老头做操那样普通。
可那股杀气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顺着气流滑开了。匕首偏了一点,贴着他衣领划过,钉进身后的木柱里,嗡嗡作响。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你累不累?”他说,“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吃饭了吗”。
身后没人回答。
他又说:“水刚烧开,茶叶是上次商人留的,不值钱,但能提神。”
过了几秒。
哐当一声,匕首从柱子上掉下来,落在沙地上。
那人没捡,转身走出门,身影消失在椰林深处。
李随安这才抬头看了眼外面的黑。
他没追,也没喊。只是合上台账,起身进屋。炉子上的壶还在冒热气,他倒了杯茶,吹了两下,喝了一半。
太烫了。
他咂咂嘴,心想这茶真难喝。
秦挽月走进椰林最暗的地方,站住了。
树影把她遮住。月光穿过树叶,照在别处,唯独照不到她脚下的地。她像一直在这里,又像根本没踏上来过。
她没脱湿衣服,也没擦脸上的海水。
就这样站着。
一整夜。
风吹过来又走掉,潮水涨了又退。岛上的人都睡了,连守夜的老渔民也打起了盹。只有她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全岛所有的影子忽然变深了一瞬。
礁石下的、屋檐角的、水槽边的,所有暗处都变得更黑了。像下了场看不见的雨,把黑暗泡得更浓。
没人发现。
但岛知道。
李随安在屋里翻了个身,睁开眼。他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热,像要发烧。
“嗯?”他低声道。
识海里跳出一行字:
【万物垂钓】
等级:一阶·机缘垂钓者
今日垂钓:0/1
已觉醒道统:1(影)
数量暴击:2-10倍
他眨眨眼,那行字就不见了。
“搞什么,半夜发消息。”他嘟囔,“前世加班落下的毛病?谁记得这个。”
翻个身,继续睡。
天快亮时,秦挽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背挺得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发白,像握过很重的东西。
她走过杂货铺门口,目光扫过地上那把匕首。
那把刀很旧,有锈迹,刃口还有缺口,不是好武器。但她用了十年。
她没弯腰捡。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三秒钟。
风吹起她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她没去拨。
然后继续走,不再回头。
匕首留在原地,插在沙子里,像一块被人丢掉的废铁。
李随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水槽边刷牙。
他用盐水漱口,辣得眯眼。吐掉泡沫时,看见地上的匕首。
“哦。”他应了一声。
没捡,也没踢开,绕过去继续刷牙。
苏锦瑟今早没来对账,沈清璃也不见人影。几个岛民抱着椰子路过,看到匕首愣了一下。
“这是谁的?”有人问。
“不知道。”另一个人摇头,“昨夜好像有人来?”
“管他呢,不影响吃饭就行。”
他们把椰子堆在杂货铺门口,自己登记入库。台账摊在桌上,风吹得纸页哗啦响。
李随安刷完牙,拿毛巾擦脸。他瞥见台账上多了几行字,不是他写的,也不是昨晚的笔迹。墨色深一点,写着:
【昨日新增人口×1】
【物资消耗:破毯×1,热水×1壶】
【备注:未主动求助,未索取资源】
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
“还挺自觉。”
他拿起炭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茶×1杯,不收钱。】
然后合上台账,拎起鱼竿出门。
路过那把匕首时,他没停下。
但鞋底蹭了下沙子,把匕首周围的小石子扫开一圈,露出干净地面。
阳光照下来,刀身反出一道光。
他走到礁石边,甩竿入海。
浮标轻轻晃。
海面平静,风不大。
远处一片椰林比别处更暗,树影浓得像泼了墨。风吹不散,日晒不淡。
有人经过会觉得冷,但说不出为什么。
李随安喝了口冷茶,咂咂嘴。
“下次得换茶叶。”他说,“这玩意儿真提不了神。”
他低头看台账,发现刚才写的那句“茶×1杯,不收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字,写得很细,歪歪扭扭:
【谢谢。】
像第一次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说,翻过一页,继续填今天的物资记录。
太阳升起来了。
岛上的日子照常过。
有人摘椰子,有人修渔网,有人蹲在岸边发呆。新的一天开始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除了那片永远更暗的影子。
还有那把插在沙地里的匕首。
它还在那儿。
没人碰。
也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