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18)
回到望江铁矿,因为是星期天,家近的室友回家了,回不了家的凑到一起玩扑克。我和黄永祥谈了他家的情况,然后提着鸡蛋去了韩工家。韩工夫妇都在家,我对他们说:“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们,带回来一百个鸡蛋。”
吕医生说:“这么远又给我们带来这么鸡蛋,真得好好谢谢你。多少钱?”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不用给钱。”我说。
“这怎么好意思?”吕医生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不过是咱们这里没有。”我说。
“晚上在我家吃饭,我们给你接风。”韩工说。
“不麻烦你们了。”我说。
“调转办得怎么样了?”韩工问。
“差不多了。”我说。“我急急忙忙去回来就是等商调信。”
“那咱们就更应该喝一杯了,向你表示祝贺。”说完韩工接过孩子,吕医生开始炒菜,我要回寝室,他们夫妇说什么也不让我走。
矿小的学生还没开学,我估计老师应该上班了,周一到学校一看,果然老师上班了。
校长见到我说道:“不是对你说过吗,你可以等到学生开学再上班。”
“我估计老师们上班了,我不来,你们得自己烧水、热饭,所以我就早回来几天。”
“你真是个好同志,让你当勤杂工太委屈你了。”校长说。
考虑到回家后不容易找到老师,我不得不趁现在眼前有老师,抓紧时间把“青年自学丛书”中的《几何》分册尽快学完。
我向赵老师请教时,她问:“你干嘛这么用功?”
“万一哪天不让我在这里当勤杂工了,到哪儿去找你这么有水平的老师?”
“想不到你这么会说话,有女朋友了吧?”赵老师问。
“目前就算有一个吧。”我说。
“噢?”赵老师愣了一下。“下手挺早,是不是你用甜言蜜语哄来的?”赵老师和我开起玩笑来。
我一边利用眼前的空闲时间废寝忘食地自学,一边耐心地等待西柳矿的商调信。回来时爸说商调信很快就能发来,可是左等右等,一直也没有等到家里的来信。不免有些焦躁起来,书也看不下去了。
九月初我收到一封家信,告诉我调转的事已经办妥,商调信很快就到。四姨父怕遗失,把商调信寄给我,让我注意查收。于是我天天到学校的收发室查看来信。三天后,我收到一封挂号信,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四姨父写给我的信,还有一个小信封。四姨父在信中告诉我,小信封里面装的是商调信,让我交给望江铁矿劳资科。
当天下午我向校长请了假,去了劳资科,把商调信交给刘科长。刘科长说:“你还有两下子,真找到了接收单位,我还以为没有单位会要你。我得先向矿长打个招呼,把你的情况说一说,然后让管人事的李科长到厂部给你办手续,你再耐心等几天。”
当天晚上,我高兴地来到韩工家,对他们夫妇说:“我家那边终于发来了商调信。我去了劳资科,刘科长让我再等几天。”
韩工说:“你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咱们这边的关键人物已经不是刘科长,而是管人事的那个姓李的副科长,他要是拖起来不给你办,你就走不了。我告诉你一个让他尽快去厂部给你办手续的办法:他家有七八个孩子,生活特别困难。你没事时到江边看看,买两条大鱼,再买几个肉罐头,天黑以后偷偷去他家送给他。他肯定会特意去厂部给你办手续。你要是不给他送礼,他可能等到去厂部办事时捎带着把你的事办了。谁知道他哪天去厂部办事?万一拖时间长了,有什么变化,你还能走得了吗?”
“谢谢你的提醒。”我说。“我很少和领导打交道,根本不知道办事的诀窍。”
第二天我按照韩工所说,到江边买了两条大鱼,又到商店买了四个肉罐头,问清了副科长的住处,晚上悄悄去了他家。把带去的东西放下后,我说:“李科长,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好不容易联系个愿意接收我的单位,我怕拖时间长了,那边变卦,想劳烦李科长亲自去厂部把我的调转手续办了。这点儿东西,不成敬意,给你下酒。”
李科长看看我带去的东西,说道:“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你调转的事一两天我就去厂部给你办了,东西你带回去。”
“礼轻情义重,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科长一定要收下。”说完我就往外走。
“既然你不想带回去,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李副科长把我送出门外,对我说,“你就安心地等我的消息。”
三天后,点着茶炉,给老师们热上饭之后,校长到水房找我,对我说:“劳资科的李科长打电话找你。是不是要把你调走?”
我兴奋得的心“砰砰”直跳,表面上却装出很平静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什么事。”然后跟着他去了校长室,我拿起电话,“李科长,我是余化龙。”
电话的另一头李科长说:”小余,你的调转手续我给你办妥了。你马上到劳资科来取调转信,然后拿着调转信到镇里的派出气和粮店办理户口和粮食关系转移手续。你对矿小的校长说一声,劳资科马上安排人接替你。”
“好的,我这就去劳资科。”我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对校长说,“校长,我要调回家乡了,这就去劳资科办手续,劳资科很快就会安排人接替我。”
校长握握我的手说:“祝贺你!我早就说过,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的名字‘余化龙’说明咱们矿这个小池塘养不了你这条大鱼,早晚会化龙飞走。祝你此去风云际会,鹏程万里!”
赵老师说:“苟富贵,勿相忘。将来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故人。”
我说:“我只是调回家乡工作,又不是升官。回去后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也许继续当矿工。哪敢想什么飞黄腾达?”
校长说:“你回到家乡就是龙归大海,前途不可限量。”
对于自己的将来,我心里有数,能有个不错的工作,就谢天谢地了。不管校长和赵老师怎么忽悠,我都没有忘乎所以。我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向校长和其他老师告别。
回到宿舍,放下自己的东西,我就去了矿劳资科取来了调转信。下午到镇里办理了户口和粮食关系转移手续。
晚上我来到了韩工家,把调转手续已经全部办完的消息告诉他们夫妇。为了感谢他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我要请他们到饭店吃饭,韩工说:“应该我们请你才对,祝贺你终于可以回家和心上人团聚了。”说完他们非留我在他家吃饭不可。吕医生炒了四个菜,韩工去商店买了几瓶啤酒。
吃饭时,韩工说:“你们这些中专生到这里下矿井,根本就不是什么祖国需要的问题,而是省里有关部门脑袋一热做出的决策。做出这种荒诞决策的人根本不管你们是不是国家花钱培养的专业人才,只是把你们当成普通劳动力,让你们荒废了所学的专业,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地方当矿工。因为你们的到来,导致矿上职工的子女在农村回不来,所以矿上的人并不欢迎你们。这个问题纯粹是上边某些人不顾实际情况瞎指挥造成的。我都替你们抱不平。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某些人打着“革命”的旗号,干不得人心的事。现在你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向你表示祝贺!来,咱们干一杯!”
一杯酒下肚后,吕医生说:“你那个心上人真个是好姑娘!她六七岁就和你私订终身,虽然那时她还不懂男女之间的事,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她一直不改初心。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嫂子,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不会亏待她。”我说。“我来这里已经四年了,没有你们夫妻的帮助和指点,现在根本回不了家乡,很多比我有背景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多谢哥嫂对我的关照!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到北丰去。”
“我们有机会一定去。”吕医生说。
“小弟敬哥嫂一杯。”说着我给韩工和吕医生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向他们敬酒。
那天晚上虽然喝了很多酒,因为心里高兴,并没有喝醉。回到寝室我把已经办妥调转手续的事告诉了下班回来的黄永祥等同来的校友。
黄永祥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办成了,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们?”
“今天才办完全部手续,这才敢告诉你们。”我说。“如果我早早就把办调转的事说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有个室友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黄永祥问。
“我想明天就回去。”我说。
“你也太性急了,怎么也得给大伙儿一点时间送送你。”黄永说。“后天是星期天,大家都休息,有时间给你饯行。”
“那我就后天回去。”我说。
“明天我把你调回家乡的事的告诉咱们同学,同学们都会为你高兴,去车站送你。”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没有去工作过的露天采区,也没有去矿小,一个人在江边漫步了很长时间,回顾从十九岁到二十三岁在这个边陲小镇荒废掉的整整的四年时光,这可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回到家乡以后,我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求,只求和英子一起共度以后的岁月。
晚上同学们一拨一拨地来到我的寝室,祝贺我调转回家乡工作。回到家乡,这是和我一起分配到这里的同学们的共同梦想。
第二天上午,黄永祥帮我打好行李,送到火车站的行李房托运。十一点来钟十几个同学来到火车站附近的饭店。以前每次有同学调回家乡大家是在这里为调回家乡的同学饯行,今天终于轮到我了。在我之前调回家乡的同学几乎都是干部子女,我是第一个既不靠关系,也不靠背景调回去的人,这给同学带来了希望。
酒席上虽然喝的不是名酒,吃的不是美味佳肴,可是大家都由衷地为我高兴,向我祝贺。我说:“我有幸先走一步,请原谅我没有机会欢送后来回家的同学了,我先敬你们一杯,希望最后走的同学,在离开这里时不要为没有人饯行而遗憾。”说完我给在场的每位同学到满酒杯,然后和他们一饮而尽。
三点来钟送别酒宴结束后,韩工夫妇抱着孩子也来到车站,和我的同学朋友一起送我上了火车,同学们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挥手向我告别。
在火车开动的瞬间,我不由得热泪盈眶。四年的煎熬终于挺了过去!我偷偷擦去眼里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绿水青山,默默地向这个边陲小镇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