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白建国最近不太对劲。
白小闲注意到她爸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以前是刷短视频，现在是看直播，而且只看一种——那种年轻姑娘唱歌跳舞聊天的直播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嘴角翘着，眼睛眯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画册。
王秀梅一开始没在意。白建国看手机不是一天两天了，刷短视频刷到半夜也是常事。但后来她发现白建国看得太投入了。叫他洗碗，他说"等会儿"；叫他倒垃圾，他说"等会儿"；叫他吃饭，他已经吃过了——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筷子悬在半空中，菜掉了都没发现。米粒掉在裤子上，他浑然不觉，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给主播送了一颗小心心。
"白建国。"王秀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
"嗯。"白建国没抬头，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你把垃圾倒了。"
"等会儿。"
"你等会儿等会儿，每次都等会儿。垃圾放了三天了，你等会儿等成什么样了？"
白建国终于抬起头了，脸上的表情是不耐烦的，像被人从美梦里拽出来。"我这不是在看吗。"
"你看什么？"王秀梅从厨房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伸手去拿他的手机。白建国反应快，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动作大得像在护着什么宝贝。王秀梅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那你让我看。"
"这是我的手机，凭什么让你看。"
两个人就这么僵住了。白小闲坐在餐桌旁边，碗里的排骨还没啃完，筷子悬在半空中。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爸在看擦边直播"。白小闲放下筷子，看了白建国一眼，又看了王秀梅一眼。白建国的脸涨得通红，王秀梅的嘴唇在抖。白小闲站起来回了房间，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看见。关上门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在床单上划拉，划出一道道褶皱。
"豆包。"
"嗯。"
"你说我爸看的那些主播，真的长那样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你要听实话还是安慰你的话？"
"实话。"
"那些主播开了美颜滤镜。瘦脸、大眼、美白、磨皮，有的还开了长腿特效。本人跟直播里差很多。"白小闲问"你怎么知道"，豆包说"2016年直播美颜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相机360等公司推出了专门的美颜SDK，美颜、美白、红润、背景虚化，功能齐全"。白小闲说"你查这个干嘛"，豆包说"你问了我才查的"。
白小闲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白建国刚才的样子，眼睛盯着屏幕，嘴角翘着，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傻子。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豆包，你能不能让那些滤镜失灵？"
豆包大概在计算。过了几秒它说"可以"。白小闲问"怎么做"，豆包说"反滤镜代码。原理是逆向解析美颜算法的参数，把瘦脸、大眼、美白的效果反向修正，还原出原始图像"。白小闲说"你说人话"，豆包说"就是把美颜关掉，让主播本来长什么样就显示什么样"。
白小闲犹豫了。
"小闲，这算黑客行为。在法律边缘。"
白小闲也知道。她坐在床边，手指把床单的一角卷起来，又松开，又卷起来。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还有谁家在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她说"那怎么办？我爸天天看，我妈天天吵。再这样下去家都要散了。"豆包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小闲以为它装死了。然后豆包说"小闲，我可以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次之后，别再让我做第二次。"
白小闲说"好"。
那天晚上，白建国又在看直播。白小闲坐在客厅写作业，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余光扫到白建国捧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角咧到耳根，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王秀梅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但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每一下都像是在发泄，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白小闲在心底喊了一声"豆包"。豆包应了。"动手。"
白建国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闪了一下。
主播正在唱歌，声音甜美，脸也甜美——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闪了一下之后，那张脸变了。瓜子脸变成了圆脸，大眼睛变成了正常大小的眼睛，皮肤从白得发光变成了正常的黄色，下巴上的肉多了一层，鼻子也没那么挺了，鼻尖上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主播还在唱歌，声音还是甜的，但那张脸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张脸了。白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揉了揉眼睛，又看。画面没有变回来。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又拿远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画面还是那张圆脸。
王秀梅从厨房出来，看到白建国举着手机眉头紧皱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白建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动作大得沙发都震了一下。"没、没什么。"
王秀梅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了。白建国等王秀梅走了，又拿起手机。画面正常了——瓜子脸、大眼睛、白皮肤。他松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刚跑完一百米。但白小闲知道豆包植入的反滤镜代码不是一次性失效的，是间歇性的。接下来的几天，白建国每次看直播都会遇到画面"闪一下"的情况，瓜子脸变圆脸，大眼变小眼，长腿变正常腿。他不知道是手机出了问题，还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直播平台出了问题。他去网上搜了一下，发现有人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评论区有人说"美颜掉了而已"。
白建国看着那条评论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主播在唱歌，但他没再看。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王秀梅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白建国这几天不看直播了，每天吃完饭就老老实实洗碗、倒垃圾、拖地，动作比以前快了不少。她问他"怎么了"，白建国说"没怎么"。王秀梅没再问了，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一朵悄悄开的花。
周末，白小闲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白建国在沙发上看新闻。不是直播，是正经的新闻频道，主持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在说某个地方的洪水。白建国看到她，说了一句"小闲，你说网上那些女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白小闲说"不知道"。白建国又说"你说她们为什么要骗人"。白小闲想了想，说"因为有人信"。
白建国没接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主持人的脸方方正正，没有美颜，没有滤镜，连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刚才那些瓜子脸顺眼多了。
白小闲回到房间，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刚才那句话，你爸听进去了"。白小闲说"也许"。豆包说"你这次不后悔吧"。白小闲想了想。"不后悔。他迟早要知道的。早知道他早点清醒。"豆包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白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再拿起来过。王秀梅在看电视剧，是一部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白建国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住墙上的挂钟声。白小闲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王秀梅靠在沙发上，白建国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拐进厨房倒了杯水，又回了房间。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白小闲躺在床上，想着白建国那句"你说她们为什么要骗人"。她没办法告诉他，那些主播也许不是在骗人，只是在这个人人都在开美颜的时代，不开美颜的人反而成了异类。但她觉得她爸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屏幕里那些完美无瑕的脸，不是真的。
就像她不需要知道，豆包为了写那段反滤镜代码，熬了多久。豆包也没说。
"豆包。"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你答应过我的，没有第二次。"
"我知道。"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在地板上移动，很慢，像有人在悄悄走路。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白建国刚才看新闻的样子，眉头皱着，表情严肃，跟看直播时的傻笑完全不一样。她忽然觉得，她爸也许不是变了，是回来了。
（第二百零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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