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一、迷失
娜米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过,又一点点沉进山坳,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最初的金红,变成浅灰,最后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可她也清楚,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不过是在绕圈子,或许会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荆棘勾烂了她的衣角,碎布片在风里飘着。脚上的靴子早已磨破了底,碎石子硌进脚心,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唇瓣咬出了血,依旧一步步往前挪,像一株倔强的小草,在荒野里挣扎。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晃——母亲温柔的脸,父亲倒下时的背影,艾吉玛笑着扑过来,喊她“姐姐”的样子。
艾吉玛。
她在哪里?吃得饱吗?睡得暖吗?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娜米拉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想哭,却又硬生生忍住。眼泪在这深山老林里,一文不值,哭完了,路还是要自己走,风雨还是要自己扛。
夜越来越深,四周开始响起各种奇怪的声响——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又悠长;头顶的树枝上,有鸟儿扑腾翅膀的响动;草丛里,传来虫子爬动的窸窣,还有不知名东西穿梭的声音。
她没有武器,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身的伤,和一颗疲惫的心。
凭着一丝模糊的直觉,她选了一个方向,固执地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僵住——眼前那棵歪脖子树,那块覆着青苔的石头,她见过,不止一次。
她又回到了原点。
这山太大了,太深了,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可你出不去了。
她靠着那棵歪脖子树,缓缓滑坐下来,把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惨白的光,铺在林间空地上,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冷得像霜。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漠云山,也叫“噬骨山”,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二、中土之城
巴瑞尔立在一座巨大的城门前,仰着头,半天没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城门足有十几丈高,两根粗硕的青石立柱撑起一道拱形门洞,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依稀能辨出是战争、祭祀、加冕的场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厚重。门洞两侧,各立着一尊武士石像,手持长矛,身形魁梧,比巴瑞尔见过的最高的男人,还要高出一倍。
城门上方刻着一行陌生的文字,巴瑞尔不认识,却隐约猜到,那是这座城的名字。
中土之城。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穿什么的都有——披着粗麻布的农人,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裹着厚实兽皮的北地人,蒙着轻纱的南地女子。他们说着各式各样的方言,声调高低错落,挤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讨价还价的喊声、高声谈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市井歌谣。
路两边的店铺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卖布的、打铁的、抓药的、贩奴的,甚至还有专门卖“云煌遗物”的小摊。一个摊主举着一块破瓦片,冲巴瑞尔高声吆喝:“小哥,来瞧瞧!这可是当年云煌皇宫的瓦!买一块,沾沾皇气!”巴瑞尔瞥了一眼那满是裂纹的瓦片,心里暗忖:若是皇宫的瓦都这般破烂,那皇宫怕是早塌成一片废墟了。
街角有艺人耍把戏,吞剑的、吐火的、变戏法的,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灵活的小耗子,一个没留神,撞在巴瑞尔的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又一溜烟钻回人群,没了踪影。
巴瑞尔被人流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因为眼前总有新鲜的东西,让他忍不住多看两眼,眼里满是新奇。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雕像。
它立在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上,高得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端。那是一个人的雕像,身着华美的长袍,头戴高冠,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柄权杖,权杖顶端是一个镂空的球体,球体下方延伸出三道火焰状的尖刺,在日光里闪着光。
雕像的面容沉静而威严,眼睛微微向下,像是在俯瞰这座繁华的城,又像是在俯瞰所有从它脚下经过的人,看遍世间繁华,看尽人间沧桑。
“羽弗云。”旁边一个老者见巴瑞尔盯着雕像发呆,随口说了一句,“云煌王朝的开创之君。”
巴瑞尔点点头,没说话,依旧仰着头,看着那座雕像,看了很久很久。
这座城有多繁华,这雕像有多高大,他就越能想象出,那个传说中的云煌王朝,曾是何等的兴盛。据说连街上的乞丐,都比别处的乞丐吃得饱、穿得暖。
可现在呢?
王朝早已覆灭,只留一座冰冷的雕像,立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连“云煌”二字都不曾听过的孩子,在它脚边追逐打闹,嬉笑怒骂。
巴瑞尔忽然想起狄亚罗说过的话:“如今世上,国名带‘王’的,都是当年十王分裂时建立的国度。其余的,皆是从战乱里冒出来的,大大小小,上百个,朝生暮死,不过弹指间。”
那些自称正统的,那些从战乱中崛起的,那些今天立国、明天覆灭的……都在这座城里,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可真正能留在时光里的,唯有这座不会说话的雕像,沉默地看着世间更迭,沧海桑田。
他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住了他。
“巴瑞尔。”
他猛地转过头,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乌洛莺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带着一丝疲惫。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揉进了疲惫,藏着惊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巴瑞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倦意,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弧度。
乌洛莺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缓,像踩着时光的纹路。最后,停在他面前,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
“你到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拂过他的心底。
巴瑞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我也在找你。”
他们就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可那半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彼此还在,只要还能相见,再多的距离,都能被时光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