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王相身披晚霞，冲入地铁。
这一天可真够糟糕的，即使已经结束，这荒唐的‘避孕药事件’给他心里塞进的堵感依然没有完全消退。站在地铁车厢内，他总是在疑神疑鬼，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一会儿怀疑那个人应该在暗中留意着自己，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感觉给出的答案却更直观、更确定，这种矛盾伴随着他，折磨着他。
下了地铁，他连晚饭都不想吃，火急火燎地给崔能打电话：“真能，怎么样了？我是说房子贷款的事情。”
“有点问题。房产证上除了我的名字，还有我爸妈的名字。银行说要有我爸妈的授权书才行，否则就得三个人一起到场。而且说这是避免不了的，等到了过户的时候，肯定得三个人到齐。”崔能的语气有点无精打采。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你要坦白了？”
“是啊，没办法，我正发愁呢。”崔能的声音里有种无奈感。
听王相这边没有声音，崔能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别急。正在为你默哀呢，时间还没到。”王相吐露了自己的心声。这件事情他确实帮不上忙。
崔能被这句话噎得——足足过了三秒钟才缓过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行了，你忙你的吧，我还得去见家长呢。哦对了——”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语气变得有点艰难，“还有一件事。钱从你账户过也有点麻烦。我问了银行的人，说那得我们三个人都给你写授权书才行，说不定还得公证。”
“什么？你在银行直说了？你怎么那么傻呢？转账的时候直接报我的银行卡号不就得了吗？”王相有点急了。
“不行啊。单子上要填收款人姓名的，银行要核对的，万一发现了肯定不会转钱的。”
这几句话说的王相的心是拔凉拔凉的。完蛋了，事情要黄。想了想，决定退了：“真能啊！我的事情就算了。别麻烦了。”
如果仅仅是自己的事情，王相或许还会坚持坚持，看看是否能有转机。但涉及到自己的朋友，特别是还涉及到朋友的父母。如果只是举手之劳也就罢了，可事情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那就不应该再坚持了。不能不识好歹。
打完电话，王相有点没精打采。一边抽着烟，一边在脑中重新修改起自己的计划来。想了一阵子，他打开自己的暴富计划书，在上面工工整整地输入了四个字：循环往复。
他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活像一只忽然发现了松果的松鼠。
这就是他想到的新妙招。我可以开启第二轮网贷啊，反正钱我都已经还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我可是标准的优质客户啊。早该想到了，一轮就是七八百万，嫌少？看不上？那就是真漂了。
走了两个来回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兴奋地握拳一挥——说干就干！刚拿起手机，短信提示音就立即响起。真是巧极了，福神天旨再次降临！点开一看，王相愣住了。
「个人资产突破千万，收入倍增倍率减2。」
什么意思？减二，是不是说由十倍减成八倍了？
刚刚重新振奋起精神，打击就瞬间降临。王相的脸瞬间就好似苦瓜。
重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王相伸开双臂，躺倒在床上，仰面朝天，摆成了一个大字形，好似身后有一个无形的十字架。
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先是在公司里被人诬陷给女同事送避孕药；刚回家，死党就告诉自己事情有麻烦；没过多久，福神就扣了自己的待遇。三次打击，接踵而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惜，这声呐喊只能憋在肚子里了。这三家王相谁都惹不起。一个是公司里的吴总，一个是银行，第三个最牛——是福神。
睡得太晚，也没睡好，第二天差一点迟到。中午午休的时候，他走进了离公司最近的一家银行。他要给自己父母转一点钱。
王相确实是个孝顺的孩子。过去手里没钱，想孝敬父母也有心无力。除了第一次拿到工资，给父母各买了一件礼物，就再也没有了。这一次他准备给二老转50万，再多了父母根本不会收。
可没想到，排了半天队，好容易轮到自己，王相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了进去，礼貌地说：“您好，我想给转一笔钱。”
柜员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那笑容像从一个的模具里扣出来的，精确但缺乏温度。她接过银行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余额，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王相注意到了，心里有点得意。他想：看傻了吧？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女柜员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先生，请问您要转多少？”
“五十万。”
“转到谁的账户？”
“我母亲的。”
女柜员通过窗口给了他一张转账单子，王相填写完，塞回窗口。
女柜员拿起单据，审视片刻，重新看了一下屏幕上的余额，又看了一眼王相。“先生，”柜员斟酌了一下用词，“大额转账需要核实一下您的身份和资金来源。您能提供一下您的户口本吗？我们需要确认您和收款人的亲属关系。”
王相愣住了。
“户口本？”他眨了眨眼，“我要给我妈转钱，还需要证明她是我妈？”话中已经有了两分怒气。
“是的，先生，这是规定。”柜员的微笑纹丝不动，“您要转账的金额太大，为了您的资金安全，防止电信诈骗，我们才出台了相关规定。”
真是活见鬼了！当儿子的给父母转钱，怎么会被骗呢？想不通。但面对银行的规定，他是无力的，想不通也没辙，只能乖乖照办。但这户口本？王相为难了，只能对那个银行柜员说明情况：“这个，同志，户口本不在我这里啊，在我爸妈那里。他们不在上海，总不能要我赶回去拿户口本吧？哪还不如直接拎包现金回去呢，还转什么账？”
女柜员眨了眨眼睛，笑答：“您想当然了。支取大额现金管控得比转账还严！要提前预约申请，要有合格的理由，还要走审核流程——”
王相傻了！连取现都不行，这怎么办？没路可走啊。
就在此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王相一看来电号码，竟然是父亲打来的，伸手接听，手机中传来父亲的声音：“儿子，出事了！你妈住院了！你赶紧给我打一笔钱，我急着用。”语调急促，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王相一听就急了：“什么？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哎，倒霉呀！你妈是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的，开车的那个混蛋肇事逃逸了。别问了！我要赶去手术室。你赶紧打钱，至少要50万。直接打给医院，回头我就把账号发给你。”话一说完，电话就被挂了。王相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直响。
坐在柜台里的那个银行女柜员，看王相接完了电话，就接着问道：“先生，业务你还办吗？”
“办，当然办！必须办！”王相神色大变，话几乎是被他吼出来的，整个银行大厅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压低声音，凑近橱窗，向对方哀求起来：“同志，请您行行好！我遇到急事了！我妈被车撞了。急等着我打钱付手术费。户口本在我父母那里，我是真没有！也来不及去拿。你能不能高抬贵手、通融一下？就当是做件好事了。”
没料到，王相的话说的再恳切，银行女柜员却丝毫没有动容，她不紧不慢的问道：“就是你刚刚接的那个电话里面说的？”
王相急忙点头。女柜员竟然微笑了起来：“先生，您先别着急，我们一定帮助你。”说着就隔着橱窗，向外打了个手势。
两个银行保安马上就走了过来：“这位先生，您好。请您跟我们到保安室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核实。”
王相给搞懵了，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事情？我正忙着呢。没时间！有什么事等我办完转款再说。”
其中一个银行保安摇头回答道：“不行。你涉嫌诈骗。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们是不会给你办理任何业务的。”
“诈骗？我涉嫌诈骗？你们搞清楚，我是付钱的人！”王相是真急了，自己怎么又要被人冤枉了？他转头看向那个银行女柜员：“这件事你可以证明的。”
那位银行女柜员耐心解释道：“是这样的，先生。您要求转款，被拒绝后，马上就接到了一个求救电话，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这种事情我们遇到过，往往是团伙诈骗，转移赃款。您急着给母亲转救命钱，这可以理解。但我们目前最需要做的是证实这个电话的真实性。”
王相目瞪口呆。两个保安笑眯眯的站在一边，跟看戏一样。其中一个人笑着说了一句：“怎么？你觉得自己被冤枉了？这样吧，你马上按刚才的电话号码回拨过去，打一个给我们看看。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接。”
他没有料到，王相真的开始打电话，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十秒，没人接。
十五秒，没人接。
三十秒，还是没人接。
电话最终转入了语音信箱。一个冰冷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两个保安的笑容更灿烂了，微胖的那个甚至轻轻“啧”了一声。
王相没理睬身边正在看戏的那几个人，情及时之下，拨打了自己母亲的号码。虽然母亲应该已经进了手术室，但电话不会被带进去，此时应该就在父亲的手里。
在几声提示音后，电话居然打通了，里面传来的居然是自己母亲的声音：“喂，是相儿吗？”
王相热泪盈眶，哽咽着说：“妈，是我。您还好吗？”
“好啊，我挺好的。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相再糊涂，也明白过来了。自己刚接的确实是一个诈骗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王相老老实实地走完了审查流程：填表、说明情况、签承诺书、拍照存档。流程很繁琐，但保安的态度已经从“抓骗子”变成了“教育市民”，客气了不少。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学到了很多知识。原来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可以造假的，一个人的声音也可以用AI造假的，甚至连视频通话都不保险，AI同样可以以假乱真。真是不吃一堑，不长一智。
其实，诈骗犯也留下了不少破绽。最大的破绽就是王相父母还不知道儿子已经发财了，依然认为儿子没钱，所以根本就不会向他要50万。当然，其实骗子也不知道，不过他们是不用考虑这个的，如果王相没有那么多，骗子立刻就会降价。对他们来说，能骗多少就骗多少。
王相没有再要求银行帮助自己转款，干脆通过微信给自己父母分别各转了20万。这是目前的最高额度。打完款，他在微信里专门留了40万，下次再打款用。想一想又在支付宝里存了30万。跟银行一比较，还是这些网络金融平台更方便快捷一点。当然，他也没有立场去责怪银行，毕竟人家刚刚帮助自己挽回了一笔损失。可也没有产生多少好感，刚被打了脸嘛，胸中那口气还是让他很难受的。
仅仅走出银行十几步远，手机又响了一声。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他低头一看，是妈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母亲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王相！你是不是去干什么违法的事了！你给我说清楚！哪来这么多钱！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我就去报警！”
王相站在人行道上，苦笑了一声。这条短信怎么回，他得好好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