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相面对着电脑，正在答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这该死的岗位培训考试。
题目是有关部门下发的，每个员工都必须参加，算是岗位培训的一部分。这一帮混蛋偷懒——不请老师、不开课，直接甩给你一份PDF参考资料（近百页那种），再扔给你一份考卷，连标准答案都不给。到时候卷子一收，他们就算是交差了。等月底做张统计报表，再写一份花团锦簇的总结，好嘛，工作成绩到手。
卷子是现成的，网上就能搜到，但参考书得每个人自己花钱买，经办人说不定还能吃点回扣。王相一想到这儿就牙痒痒：这工作干的，真是“出色”啊！每年的培训费到底花到哪儿去了？全花在海鲜大餐和茅台上了吧。
老A也在答题。时不时还问王相某道题应该怎么做。也真是为难他了，早过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年纪，结果还是没能逃掉，依然要像小年轻一样对着卷子抠字眼，一不小心就得扣分。
空调吹着暖风，混合进键盘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笼罩着办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这沉闷的环境。
一人走到王相身边。王相抬头看，认识，本公司大名鼎鼎的‘全知’—小胡。
小胡冲着他高声说道：“王相，吴总找你。你快去。”
王相眼神诧异，小胡继续说：“就是我们主管—吴乾志。你知道在什么地方。”
王相眨巴了两下眼睛。吴乾志？黎想的顶头上司？王相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猜不到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
小胡同样眨巴了两下眼睛，警惕地环视一周，弯腰低头，近乎贴着王相的耳朵，偷偷摸摸地悄声道：“你小心点，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专门让我来通知你，和你更熟的黎想都没找，肯定有事！”
等王相答了一声“好。”，就放轻脚步，施施然走了。
题还没做完，只能先这么搁着。王相寻思着原因：只能是工作方面的事情，却猜不到究竟是哪一件。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带上了自己的台账。
带着满肚子疑惑，走进仓储部门的办公室，见黎想主动站起，似乎是要来迎迎自己。可又没动步，只是在自己的工位上傻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有什么，又似乎没什么。连招呼都没打。不但他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只是看着他，一声不吭。王相感觉自己刚从沉闷中脱身，就一头扎进了凝重，心跳都开始加速了。
赵明嫣一本正经地坐着，是现场唯一没有看王相的人。她的位置靠窗，窗台上摆着她养的几盆花草。阳光斜射进来，却拿她那张僵硬的俏脸无能为力。赵明嫣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点着电脑屏幕。那个惹祸精早就跑了，弄得她也想跑，可惜，她跑不了。
王相看不到赵明嫣，视线受阻。也没有搭理黎想，没心思。带信的小胡刚离开吴乾志的办公隔间，他就直奔而来。
敲门进去，习惯性地关好门。吴乾志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像刚被人打了脸。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包装盒。
王相刚喊了句“吴总”，吴乾志直截了当地开口就问：“王相。前天，你是不是给赵明嫣送了一样东西？”语气像冬天的北风，又冷又硬。
王相一愣，下意识地盯了桌上的盒子一眼，嘴上没有迟疑，当即答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有什么事吗？”
听到赵明嫣这个名字，他心里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虽然没有确认桌上那盒子是不是自己经手转交的那个，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王相迷糊的表情被吴乾志解读成了满不在乎：“有什么事？你自己干的事情自己不明白吗？有你这样干的吗？简直是荒唐！”指着那盒避孕药，音调拔高了八度，音量却被他硬生生压低了五分。“你说你是怎么想的？居然给女同事送避孕药！”吴乾志满脸怒气，就差指着王相的鼻子开骂了。
避孕药？王相的脑子都被这个词冻死了。人进入了一种应激反应状态，左手一把抓死了裤子，眼睛猛地睁大，为了确保自己不会看错，还走上了一步。现实就是那么残酷！快递包装盒里真是一盒紧急避孕药！
这一眼，简直犹如晴天霹雳，把他电得魂不附体。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简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呀。我的天呐！如果这是真的，自己还活不活了？声名扫地呀！
王相僵直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缺氧的鱼，正在全力呼吸，试图多活几秒。
吴乾志大概是以为他默认了，所以无言以答。他横眉立目，直接拍了桌子：“王相，你听好了！今天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去找戴增。你就等着被开除吧！像你这种败类哪家公司都容不得。”气愤之下连音量都压不住了。
一通暴喝，迎面直击，王相终于有反应了：“不是，吴总，您听我解释。”话说的结结巴巴的，尾音有点颤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紧急自救：“我是给赵明嫣送了一个包裹。可那不是我的呀！是黎想的。是他让我送的，我只是转交一下而已。”
“是黎想？”吴乾志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折，眉头轻皱，目光狐疑。
“对呀，是黎想！我没骗你。真没骗你！不信你可以去查，或者干脆叫黎想来问一下。”王相急得已经举手发誓了，只差赌咒。
吴乾志没有马上说话，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王相，一边在心中盘查着。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吴乾志有了决定。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好吧，我再核实一下。可如果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就等着吧！”
王相像丧家之犬一样跟着吴乾志走出办公室。
一出门，就见黎想正向赵明嫣可怜巴巴地哀求着什么，而赵明嫣根本没理他，眼看窗外，自顾自梨花带雨般默默哭泣着。旁边站着两个女同事，一个给她递纸巾，一个拍着她的背安慰。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一看到吴乾志出来，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明嫣，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想提醒提醒你——”直到吴乾志走近，黎想这才发觉，回身见是顶头上司，马上停了口。
看到眼前这般景象，吴乾志已经有了几分怀疑。可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诘问黎想。看了一眼赵明嫣，便直接发号施令：“黎想，你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黎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跟着吴乾志走了，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拎住后颈的猫——逃不过的。临走前，还给王相送来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
王相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像一尊石像。肚子里已经把这个家伙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这就是一个害人精啊！
原以为不过是一件小事。不就是帮同事给喜欢的女生传递一件东西吗？举手之劳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里边是什么东西自己根本没关注。想来不就是什么零食、口红之类的。就算是件名贵的首饰又怎么样？又不是我送的，关我屁事？万万没想到啊，里面居然是避孕药！黎想这混蛋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有给女生送这种玩意儿的吗？真是坑人啊！坑人，都不该这样坑的。
事情闹大了，纸当然就包不住火了。没过半个小时，‘避孕药事件’就传得满公司都知道了。各个部门的工作群里暗流涌动，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有人添油加醋，有人显摆自己的先见之明，还有人扒出了黎想和赵明嫣的前尘往事，还夹带了几句对两人前世因果的猜想，这脑洞开得着实不小。
王相知道这件事，却抗拒去了解，实在是不想再触及这段‘伤心事’。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许他也是当事人之一的缘故，那位号称“公司百晓生”的小胡专门给他发来一个微信。王相在继续做题和看微信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看微信，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黎想被甩了，赵明嫣另攀高枝——这是他已知的。新任男朋友据说是个富二代，有钱又有闲的那种。发起了两轮攻势，一个星期之内，就把赵明嫣给拿下了——这就不清楚了。
按理说，黎想这个失意者应该躲在一边，舔着伤口，暗自流泪。却不料这个家伙是个奇葩，当舔狗当的实在是太敬业，已然到了忘我的境界。他不但没去想方设法夺回自己的爱情，反而送上了自己的‘祝福’——一盒避孕药。
之所以要送这玩意儿，据说是担心赵明嫣过早怀孕。倒不是认为对方买不起，黎想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一下自己的女神。
之所以找王相帮忙，也不是因为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当时赵明嫣为了防止他的纠缠，拒之以千里之外，他自己送肯定会被当场拒绝。所以只能曲线救国，找了个“局外人”—王相代劳。
这件事情之所以爆发出来，弄得尽人皆知，完全要怪赵明嫣自己不小心。
那份礼物赵明嫣根本就没有打开过，随手就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昨天下午，因为要和另外一个女同事互换零食，就想到了黎想这个前男友送的礼物。在她看来，里面是零食的可能性至少要超过一半，即便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找就是。
结果盒子一打开，她就傻眼了。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盒紧急避孕药，旁边还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明嫣，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忘了吃药！——黎想”
两人都是女生，对这种玩意儿比男生还熟悉，简直是入眼即知，一目了然。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三秒钟。赵明嫣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就双手捂脸，最后伏案抽泣。
至于为什么这件事情最后会被栽到王相头上，究竟是谁告的状，目前还不得而知。估计只有吴总一个人清楚。
不过王相也没兴趣追究。无所谓了，只要查清楚与自己无关就够了。黎想只是一个普通同事，单纯的工作关系。没什么交情。赵明嫣更是只有点头之交。谁是谁非、谁好谁坏，关我屁事？还是做卷子要紧。下午就是交卷的最后时限了，到点前不交上去，可是要扣钱的。
自己交了卷，他转头看了一眼老A。老A正对着屏幕发愁。王相走过去一看，好嘛，才做到第三页，后面还有四页空白。
“赵工，我来帮您吧。”
老A如蒙大赦，起身相让：“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不必了。没多大事。”
王相坐下，噼里啪啦敲起键盘。已经做了一遍，对答案心里有数，帮老A做完也就花了二十分钟。
交卷之后，两人喝着茶，随口聊了起来。
“这人呐，当什么都不能当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老A感慨道。
“赵工，没想到你还挺新潮的，网上这种流行语你都知道。”王相顺手拍了一个小马屁。
老A笑着回答：“平时没事，闲的时候顺手刷到的。觉得有道理，就记住了。”
“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舔狗吧？”王相问道。
“确实没有。但追女孩也是会追的。”老A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其实这本没有错，关键是要控制好一个度。像如今年轻人那样，听说有的连自尊都不要了，这就过分了。”
王相马上就举起了大拇指，这次可不是拍马屁：“一针见血，一语中的。高！实在是高！”
老A压根就没理他，自顾自地继续他的点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就说黎想吧。赵明嫣人长得漂亮，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黎想如果不追能有他的戏吗？所以追是没有错的。问题就在于这个度没有掌控好。首先，总是单方面付出，赵明嫣丝毫不给予回报，这种时候就该有自知之明了。可黎想就是有点执迷不悟，总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可他就没有从赵明嫣的角度好好想想。人家女孩子，总要找一个好丈夫吧？看不上的人肯定不能答应吧？为了不引起误解、不给予回应也是应该的。所以拒绝黎想——这一点赵明嫣也没做错。至于她后面找谁？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一番话说得王相连连点头。话说得很透彻，又能不偏不倚，听了是真能获益的。老A这人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对这人情世故中的道理却看得很清楚，不简单。
老A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后面的事情确实有点荒唐。但我也为这小子有点感动。一片痴心啊！真有点只讲付出，不求回报的意思了。”
“那—赵明嫣会怎么看黎想？”才问完，见老A摇头苦笑，王相也迅速醒悟，自己就得出了结论：“无耻、下流，再加上窝囊废。”
老A点头认可，确实如此。
王相不由在心中感叹：这小子真够可怜的。还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再可怜，也别来坑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