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正兴一楼大堂,角落里一桌,两男对两女。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崔能给对方的话挤住了,正准备继续解释,却被上菜的女招待打断了。
余光扫到旁边:王相和陈晓正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王相手捧茶杯,一脸“我看戏”的悠闲;陈晓低头摆弄着餐巾,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心念突跳,察觉到了异常:不对啊。同在现场的男女主角还在一边干坐着,他们两个配角倒是聊的热火朝天。这算什么事儿啊?
崔能脑筋还是挺灵活的,几乎是在零点五秒内就做出了判断——这个话自己决不能再接,必须转移。把话题直接引给陈晓有点不合适,第一选择当然是身边的王相。他转头看着王相:“王相,你还没买车吧?你打算买油车还是电车?”
王相其实毫无被冷落的感觉。与此相反,他还觉得挺清闲的,自己只需要安静地喝茶、点头、微笑,多轻松。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呢,崔能突然就把话题丢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本能地又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我没想过。陈小姐怎么选?”
陈晓的睫毛微颤了一下。她的警惕心在这四个人当中是最强的。
这不奇怪——她是今天的女主角嘛。灵敏度高,是正常的。所以当王相把问题抛过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选”,而是“他为什么这么问”。猜测这是不是一个测试?对方想了解些什么?是消费观吗?还是审美偏好?
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小圈,想了大约两秒,她才抬起眼来,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嗯——我觉得选哪个都可以。最主要的还是自己喜欢。当然,也要量力而行。”她答得十分谨慎。
崔能当然不会再插话,可张盈却似乎无此自觉,主动劝说起了王相:“其实你不用多考虑,直接买电车就对了。”脑筋一转,忽然想到这里似乎应该出个难题:“有人说汽车就像是男人的小情人,别人碰都不给碰一下。将来你买了车,肯给我陈姐开吗?”说完话,嘴角的弧度勾出半分狡黠,像一个手握谜底的孩子,看着对方上钩。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最基本的危机感,王相还是有的。他马上坚定地回答:“当然,小事一桩。”
听了王相的回答,崔能非常不满意,十分连个五分都没拿到。微微撇了撇嘴,赶紧帮着补救:“小事?”语气夸张。头转向王相,“小事?别光顾着嘴硬。到我这儿估计就成了大事了!”接着回正,注视张盈,表情沉痛,语含哀伤:“唉—我早就该死心了。到时候,估计你最多允许我围着车转一圈。欣赏完了,连方向盘都不会给我摸一下。”说完,还叹了口气,他留白了——哀莫大于心死。
陈晓脸蛋微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一点。张盈满意兴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马尾也跟着晃了两下,这叫崔能的家伙还是挺上道的,眼睛一转,来而不往非礼也,顺口反撩回去:“别伤心啊。他不借,我借给你。到时候随便你看,不但能看,还能摸、能开。”说完,觉得不够劲,又俏皮地加了一句:“温柔一点就行。”两道目光跟手电筒似的,紧紧锁定崔能,看他怎么反应。
这话一出,崔能的笑容直接卡顿,仅仅零点几秒,耳根子红了一小片。
陈晓吃惊地极速盯了张盈一眼,马上收回目光,低头竖耳,静听下文。
王相高兴地等着看崔能的表演,没想到,他居然马上就本性毕露——怂了!张了张嘴,没出声。头一低,这才小声说道:“不敢!一般我不借别人的车。我老老实实开自己的车就行。”
首战告捷,张盈意味深长地笑了。还不错,加1分。别误会,这1分她可不是加给自己的。
陈晓真是无语了。这两个家伙!喧宾夺主不说。因为自己只是配角而非主角,所以格外放得开,放松到都有点失了分寸。但她也能理解。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或许是为了帮好友一把,所以才这么主动。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个闺蜜,平时可不会如此口无遮拦。无论对错,这份心意自己还是要领的。
幸好,这时菜上来了。王相举筷邀约。四人开始边吃边喝、边吃边聊,氛围也自在了起来。在外人看来,就是几个好友在一起聚餐,完全想不到‘相亲’上面。
看似不像相亲,可骨子里还是相亲。气氛再融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四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席间,张盈就再次提起了一个敏感话题——彩礼。
为了给王相争取时间,崔能主动抢答:“当然要给!这没什么好说的。”紧接着就来了一个转折:“但是也不能太过分。心意到了就行。”
他说完,下面就该轮到王相了。在两明两暗、四道目光的凝视下,王相的态度很认真:“我不这么看。都什么年代了?讲的是男女平等。两个人共同组成一个新的小家庭,男的不能叫娶,女的不能叫嫁。哪来什么彩礼?”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与坚持。
王相来了个全盘否定,崔能生怕王相说的太绝对,一点余地都没留。又不知道陈晓究竟是怎么想的,赶紧来打补丁:“其实给彩礼——主要是在农村。像上海这种大城市,房子太贵,又都是由男方买房。所以,其实相当于给了彩礼,只是没摆在明面上,加在房款中了。农村房子便宜,要么是自建房,要么在附近的县城里买一套房。跟上海比,房价别说一半了,往往只能算一个零头。所以才单列了一项彩礼。”
陈晓的关注点在王相身上,可张盈的关注点已经跑到崔能身上了。她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来相亲的又不是她,死盯着王相也不合适啊。
崔能这话说的再在理,张盈依然感到不甘心,总觉得吃亏了一样:“现在可不只是农村才给彩礼,城市里结婚也都是给的。最多是钱多钱少而已。一分钱都不给,男方会被人说成抠门,女方也没有面子。”想了想,还是意犹未尽:“对!这其实就是面子钱。都要结婚了,主动给女方家庭增光添彩,怎么了?不是应该的吗?谁家不希望把女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啊?而且,男方脸上也有光嘛。看,我说得对吧,这还是双方的面子钱呢。”
崔能担忧地看了王相一眼,没等他答话,王相就抢先开口了:“你有权要。我有权不给。”眼睛看着的是张盈,话却是说给陈晓听的。
“为什么?”张盈下意识问了一句。
“很简单。你既然没有考虑到我,我干嘛要考虑你?”
两句硬邦邦的话,彻底给融洽的气氛画上了一个句号。王相已经把一句潜台词直截了当地放在了桌面上:话不投机半句多。
话说完,王相特意等了等。陈晓一言不发,不吃也不喝。王相干脆利落的起身,端起杯,在无言中敬了一杯散席酒。喝完,便礼貌地点头告辞,拉着崔能而去。全程一言不发,只有动作,没有语音。
陈晓呆呆地站在桌前,看着走去柜台结账的王相,感觉很委屈。又是这样!已经两次了!自己这个女生还在原地,来相亲的男生居然先走了。太过分!就这么看不上自己?
“我是不是把事情又搞砸了?”张盈总是有点后知后觉。
“不怪你。是他们太过分。”陈晓的语气同样很平静。
“那就好!我说呢,我也没说错什么话呀?”很快,张盈就开始气愤了:“过分。确实过分。服务员,打包。”转头就对陈晓宣布:“我要又吃又拿。哼,白吃加白拿,双倍的快乐。你过分,我也过分!”
陈晓没反对,出口气也是应当的。可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当服务员正在帮着装菜打包的时候,崔能居然、突然又跑了回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也愣了一下。不过这小子还是挺机灵的,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加完张盈的微信,就急匆匆的跑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整个过程飞快,张盈全程都是懵的,如只有本能反应的木偶,直到崔能人都没影了,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捂脸,接着干脆趴到了桌上。完了!我的一世英名算是毁了!没脸见人了!
王相此时正站在街边等网约车。崔能大步流星地赶回过来,喘了两口气,与王相并肩站着。想了想,掏出一根烟,递给王相。这也算是男人间一种无声的安慰。
王相自己点着了烟,吸了两口。反过来安慰起了崔能:“你别多想。事情是我做的。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看着眼前灯火阑珊的都市,他继续说道:“其实我不是给不起彩礼,也不是为了省钱。我只是在坚持我自己的原则。”
崔能感慨道:“我知道你是对的。其实我也这么看。但是这样吃亏呀!现在有几个女孩不要彩礼的?真要坚持原则,一分钱不给,怕是真要孤独终身了。”
这就是现实。王相无言以对。他还年轻,还憧憬着甜蜜的爱情,‘大不了一辈子不结婚。’这种硬气话他还说不出口。但自己明明认为这件事情是错的,可在现实的压力下,又不得不去低头。他感到非常憋屈。
“其实——我的观点可能比你还要激进。”崔能深吸一口烟,脸庞在暗红的烟头明灭中先亮后暗,“在我看来:彩礼就是对老实男人的罚款。谁叫你非得结婚呢?不结不就行了吗?人又不是非结婚不可。会死吗?”
崔能既像是在吐真言,也像是在发牢骚,也许是两者皆有。
“结婚就得给彩礼,不管愿意不愿意?那不成讹诈了吗?”王相才是真激进,直接将罚款升级到了讹诈。
崔能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对愿意给彩礼的人来说——不算。”
“你别跟我学。你的条件比我好,家里有钱,赶紧给你爸妈找个好儿媳,这才是正经的。”语重心长地说完,王相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崔能马上还击:“其实我看这个陈晓还是蛮不错的嘛。人长得漂亮,气质也不错。也没你说的那么霸气侧漏嘛。要不这样,我先和她闺蜜联系一下,传个话,再安排你俩见一次面。”
“搞什么搞?你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我拉你是来当搅屎棍的,不是当狗腿子!”王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时,一阵欢呼声传来,里边还时不时夹杂进几声怪叫。3辆电摩接连从身边的马路上飞驰而过。骑士全是黄毛,后座上坐着黄毛的女孩。其中一辆车后竟然带了3个女孩。
“我都想去当黄毛了!”目送他们远去,王相发出一声感慨:“至少从来不给彩礼。”
“不见得。有时候也给。”见王相满脸疑惑,崔能得意地给出了答案:“他们的彩礼全藏在女孩的大肚子里。哈哈哈……”说完就大笑,越笑越厉害,似乎被自己的笑话逗得直不起腰来。
王相倒是真被他给逗笑了,可他还在笑,崔能却突然就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说,刚才来相亲的那两个女孩,会向黄毛要彩礼吗?”
王相脸上带着笑,认真地回答:“她们不敢!”
说话间,车来了。关于彩礼的话题就此打住。崔能把即将吸尽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这个社会有病!”。
“进去吧,别说话了。”王相一把按下他的头。两人钻进网约车,踏上了归途。
车驶入车流,汇入万家灯火。后视镜里,老正兴的招牌越来越远,像一帧渐渐淡出的画面。
前方路口处,一辆白色宝马车停在线后等红灯过去。车内,张盈嫌弃地看了一眼车后座上的一大袋打包盒:“你为什么不许我扔掉?看着就让人生气!”
“为什么要扔?留着当宵夜多好。我还没吃够呢。”陈晓的语音里有压迫力,张盈很聪明,立刻闭嘴。暗中却在腹诽:那你怎么非要我扔掉花和巧克力?
这时,3辆黄毛开的电摩抢在绿灯熄灭前冲过路口,接着两人眼前的绿灯亮起。陈晓起步,一打方向盘,突然左转,追在那3辆电摩的后面。
这可把张盈吓坏了。她看了看前方那3辆电摩,斟酌了一番,先咽了口口水,小心地劝解道:“陈姐。你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刚才那两个混蛋确实过分,可在我看来,那个叫王相的也没什么,至少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优秀的。我觉得吧,犯不着为了赌气,就去自暴自弃。至少那个王相还不配。”
话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她话里的意思陈晓还是听明白了。陈晓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不是你想得那样。”
“真不是?”陈晓点头,张盈马上就来劲了,一指车前那几辆电摩:“那你跟着他们干什么?”
陈晓更是哭笑不得了:“你不会以为我要跟这几个黄毛——”张盈没点头,没摇头,只是把眼睛瞪得非常圆。“我是那种人吗?!”陈晓爆发出了最强音,但音量瞬间就跌去了八成:“张盈啊张盈,我是真服了你了。你可—”卡了半秒才续上,“绝了。”
“那你要干什么?”
“我去外滩。吹吹风。”陈晓在心中接了一句:为生命中的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