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春风吹得游人醉，正是人间四月天。
福州路，各种店铺鳞次栉比。游人如织，车流似蟒，走走停停，此起彼伏。
老正兴菜馆。
王相和崔能下了网约车。这地方属于繁华市区，停车非常困难，真不如网约车方便。
进店找了张条桌，两人坐下。先点了壶茶，一边闲聊，一边坐等佳人上门。
桌上摆着王相买的一盒巧克力和一小束鲜花。两样的份量都不足，巧克力的盒子就不大，明显是缩量版；鲜花也只有六朵，加上康乃馨、绿叶等配料，才不显得寒酸。
王相感慨道：“幸亏我多想了一点，提前预约，否则还真不一定有座。”
他特意没有订包厢，选了一楼大厅里靠里面的座位。
崔能没搭理这个话茬，看了一眼桌上的杂物，一脸嫌弃：“你就不能把这些都藏起来？摆在明面上，太显眼，搞得人人都知道我们俩是来相亲的，不自在。”
王相从善如流，马上寻找合适的隐藏点。长条桌不大，正好坐四个人，背对店门这边已经坐上了，对面是留给女方两个人的，不好摆。斜了一眼桌下，不行。总不能放地上吧？
还是崔能有主意，叫侍应生搬来一个凳子，藏在桌下，这不就解决了？两腿的活动空间是小了点，也比丢人现眼强。
王相弯腰放好东西，心中吐槽：都是上司害得啊！出的什么主意嘛，幸亏自己机灵，买的是白玫瑰，否则就更难堪。
看看离约定时间还有近二十分钟，王相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老正兴菜馆是真正的百年老字号了，菜肴以家乡风味的河鲜海味为主，值得吃的菜确实很多。王相先点了“虾子大乌参”、“蟹粉虾仁”和“冰糖甲鱼”3道贵菜，再点了“草头圈子”、“草鱼豆腐”和“糟钵头”3道特色本帮菜，最后配了“清炒虾仁”、“八宝全鸭”、“清炒鳝糊”3道荤菜。点完，再回头复盘，发现“蟹粉虾仁”和“清炒虾仁”重复了，两者之间稍一权衡，去掉“清炒虾仁”。发现素菜少，又加了一道“萝卜丝汆糟”。有了“八宝鸭”，“红烧肉”不能点。“炒鱼粉皮”和“肠汤粉”倒是想尝尝，又担心女生不喜，只能放弃。
再翻了一遍菜单，发现了一个遗漏。老正兴仅在一条青鱼上就玩出了花样，根据其不同部位的不同刀工，就可以做出“下巴划水”、“青鱼肚当”、“青鱼秃肺”、“煎糟青鱼”等多种菜肴，确实有一手。王相不舍得放弃，比较之后，选了道“下巴划水”。总共十道菜，四个人吃，其中两个还是女生，绰绰有余。
事情全部做完，两人只能等了。百无聊赖，王相四处打量。中式仿古风，包括桌椅。顶上吊着宫灯，身边立着画屏。有年头了，没有富丽堂皇，却有烟火气，人声鼎沸，不觉嘈杂，热热闹闹，很舒服。
王相今天并没有特意拾掇，穿了一身国产品牌正统西装，上班穿的，下班就来，没功夫换，也懒得换。崔能就更随意了，只能算没乱穿，主打一个‘松弛感’，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余韵，眼皮底下带着一圈淡淡青黑，看样子网店是真不好开。
两人坐在一起，反差感拉满，王相被衬托出一种精英化的风范。
好不容易快熬到点了，还是不见人影，反倒是王相收到了一条短信：「不好意思！我们要迟到了。路上出了事故，车堵的太厉害。」
王相给崔能看了一下手机，端起茶壶，续了杯。崔能瞥了一眼，波澜不惊，喝了口茶，安慰道：“没事儿！等就等吧。这已经不错了，总比无缘无故就迟到的要好。还有更离谱的，让你干等半小时再给你一句‘哎呀，不好意思，我现在突然有事’，那才叫黄了呢。”
王相赞同：“说的是。”随即好奇地问道：“你遇到过？”
“没什么稀奇的。不敢说次次如此，10次能有4次以上。理由嘛也是千奇百怪，堵车算是最平常的了。”崔能靠在椅背上，随口就数，“‘我妈突然让我去接表妹’、‘我家猫从窗户跳出去了，我得去找’、‘我闹钟没响’、‘我出门发现鞋穿错了，回去换耽误了’——再加上‘堵车’，凑齐五虎上将了。这些戏码都已经过时了。”崔能是见怪不怪了，淡然处之。
“不愧是老手啊，就是见多识广。”王相肃然起敬，作势抱拳。仅仅相过一次亲，资历太低，他也只能拍马屁。
崔能直接忽视了王相的马屁，调转了吐槽的矛头：“都怪你！非要拉我一起来。你是怎么想的？人家女孩来相亲，拉上闺蜜是为了安全。你拉我来干什么？”
“帮你找对象啊。你想啊，等一会我跟陈晓相亲，你和她闺蜜总不好一直跟我们坐在一起吧？你们俩自然是要另找一个犄角旮旯去单聊咯。你看，我还是很会利用机会的。见一次面，相两次亲。多好！”王相一副讨了巧还要卖乖的模样，竖着两个手指头，比划出一个二的手势。
崔能叹了口长气：“真不想打击你，可你也想的太美了！你以为相亲时当闺蜜的就会主动避开？”
“不避开？那不是当电灯泡吗？不难受吗？”王相是真不懂。
崔能觉得应该趁机给王相多普及一些常识，省的这哥们什么都不懂：“不是电灯泡，那是监控！还兼着第二审判官呢。”再次叹息，“你以为她是来蹭饭的？人家是来面试的！你长相气质、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性格爱好，包括你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全方位无死角，人家都会记在小本本上，回去跟女主角逐条分析。至于第二审判官，你自己想吧，我懒得说了。”
崔能是意兴阑珊。王相琢磨了一下他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这画面有点太美。
“其实也不算错。这也仅限于相亲的初级阶段。等两个人真的开始交往，自然就不会有闺蜜在边上碍手碍脚了。否则，那女主角自己都不干了。”为了哥们，崔能只得再振作一次，给了个安慰，就重新摊靠在椅子上。
王相明白了，但依然没死心：“不要紧啊。就算你俩不能单聊，至少也能认识认识。见个面，加个微信什么的，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谢了，不必，你别给我添乱。”崔能直接给了个一键三连，“我最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就不强求了。但你可别忘了自己今天的任务，今天你就是一根搅屎棍！就是来搅黄的。”王相凶相毕露，随时准备图穷匕现。
崔能没给他掏刀子的机会：“知道了，别再讲了！翻来覆去的，烦不烦啊？”转头却开始暗自打自己的主意。
他可不会唯王相之命是从。如果王相的相亲对象是个歪瓜裂枣，自然要来个棒打鸳鸯，干好搅屎棍的本职工作；可如果真的不错呢？自己是不是也能来个身在曹营、心在汉？
等陈晓和张盈赶到老正兴，已经迟了50多分钟。
陈晓走在前面。她今天特地穿了身白色长裙，冲淡了身上的职场气味，淡妆，带着清香，脚上是一双红色尖头半高跟鞋，走路时裙摆轻轻摇曳，像一朵移动的白茶花。
张盈伴在她侧后，扎着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戴着一副大大的银色圆耳环。上身是一件短款的薄荷绿针织开衫，秉持了绿叶本色。里面搭了件白色的吊带打底，隐现一条细细的锁骨链，下身是一条蓝黑色的牛仔裤。眉毛画得略重，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流行的“烂番茄色”。
崔能的眼睛飞快地在两个女生身上各停了一秒，心里那套评估系统已经悄无声息地惯性启动了。
陈晓：颜值6.5，气质7，穿着7，整体感觉6.8——不错。张盈：颜值6，气质5.5，穿着6.5，整体感觉6左右——也不错。
等一下，为什么要给张盈打分？自己又不是来相亲的。
崔能迅速把脑子里那根弦按住，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凑数陪客”微笑。
王相和崔能起身，笑脸相迎，四人相互介绍一番。等落了座，早等在一边的女服务员就凑了上来。王相两人占着这桌已经不少时间了，领班都来问过了。如今人终于到全了，当然要加快进程。
但王相没马上理她，他还有一个小插曲要完成。他低头弯腰钻向桌肚，搞得两个女生惊吓不已，本能地起身避让，等看清王相是在拿东西，这才放下惧怕，努力说服自己，安抚如小鹿乱撞的心。
这时，王相回身站起，看见眼前状况，这才发觉自己太唐突了。即便担心对方不肯收，也要先说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往下钻，两个女生没骂自己是流氓已经够客气的了。张嘴打算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没等脑子想明白，手却已经将两样礼物递给了陈晓。
陈晓迟疑片刻，接过那盒巧克力和一小束白玫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不知，尴尬地道了声谢。
插曲糊弄结束，崔能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服务员，愣什么呢？点菜。”一语双关。
女服务员强行抹去脸上的惊讶，将菜单递过来。王相接过来，又是想都没想，直接送到了陈晓面前。
陈晓没法接，手被占满了，半抬眼皮，目光从菜单上移到王相脸上，想看出点什么。
这次轮到张盈解围，赶紧将巧克力和鲜花接过，陈晓这才收下菜单。
菜已经点的差不多了，只需点酒、点饮料。
陈晓很老道，先问清王相已经点了什么菜。没客气，也没贪，加了一道菜和两份甜点。不多不少，既保证了自己和张盈有爱吃的，也没有喧宾夺主。
陈晓忙着手里的菜单，张盈忙着手里的礼物。巧克力好办，直接塞进自己的小包。花怎么办？左顾右看，没找到好地方，灵机一动，干脆就竖在桌尾。摆定再端详，发觉竟然十分合适——美化了环境，制造出了浪漫氛围，还有阻挡部分视线的奇效，十分完美！
既定程序走完，陈晓刚想出言解释一下自己迟到的理由并道个歉。张盈就抢先发言了，直接来了个喧宾夺主：“王相是吧？”
王相一笑、点头、认可，是没叫错。
“不好意思啊，真抱歉。我们是真堵车了。在大上海啊，车是真不能开了。你们知道吗？我们遇到了什么？”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瞪大眼睛，仿佛在看对方能否猜到，又不等回答，直接公布答案：“车子起火了！应该是电动车吧，莫名其妙就烧起来了。那火可大了，浓烟滚滚。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消防队来的这么晚！好半天才挪开。我们就给堵在中间，前后都有车，动都动不了！早知道就打车来了。”说得是绘声绘色，脸上的表情与剧情同步，手势也随之同频共振。
一见面，张盈就重点关注了对面两个男生的长相。颜值党嘛，看的就是这个。也没错啊，刚见面，相互间什么都不了解，不看脸看什么？
要论看脸，张盈可是专业选手。在她看来，王相和崔能两人长得都不错，虽然算不上帅哥，却也仅差了一线而已。按照张盈的评分标准，算是过关了。如果没过关，她估计连话都不想说，更别说主动解释迟到的原因了。
在这一点上，崔能与她算是所见略同。只是崔能给的评分要更高一点。毫无疑问，对面两个女生都是美女。但他却没能看出对方的年纪。真不能怪他，毕竟中国女生的化妆术位列亚洲三大邪术之一，自然非同凡响。何况两女都很注意保养，肌肤白皙嫩滑，脸上也还没到生皱纹的年纪，是真看不出来。更何况张盈一上来就叽叽喳喳，一副未经世事小女生的模样，这就更加误导了他。
如此一来，他的立场已经开始有点松动。等张盈话一停，他马上就接话：“电车自燃？我在网上看过类似报道。说的都是什么‘突然起火’、‘几秒内爆燃’，以前还只是半信半疑，没想到现实里还真能碰上。”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你说倒霉不倒霉？在车里闷出一身汗，眼线都差点花了。”张盈开始共鸣。
崔能不好真顺着话说对方倒霉。人家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就不合适了，只能转开话题。挤住脸上的笑容，给予积极反馈：“电车就是这点不好，开起来省钱，但安全性没过关。所以，我选的就是油车。”
“也不是啦。电车漂亮啊！油车的内饰太土气，根本没法比！”张盈买的就是电动车，本能地就开始站位。
“电车的内饰确实强一些，但方向歪了。网上就有人调侃，归结为彩电、冰箱、大沙发这三大样。有点哗众取宠。”崔能本就是油车党，何况他可不是来相亲的，陪客而已，无需小心谨慎。所以，马上就提出异议。
“彩电、冰箱、大沙发不好吗？不好用吗？不舒服吗？不需要吗？”张盈已经化身为斗士，身体完全前倾，上来就是四连问，语速快得像重机枪，字字清晰，气势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