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回到家,先到小区快递点收货,大包小包全搬上楼,整个人累得像被拆了骨架似的,瘫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拆封。桌上摆上新的笔记本,床头柜上是新平板电脑,手上拿着新手机,再穿上新衣服。王相觉得自己已然脱胎换骨,连自信心都上了一个台阶。
想看看自己现在的形象,才注意到屋里没镜子。不过这难不倒新时代的年轻人,拿起手机,尽力伸长手臂,来了一个自拍照。看看不满意,只能拍出上半身,打算来个定时摆拍。可满屋子也没找到摆手机的合适地方,电脑桌、床都嫌矮,衣柜是高,可没地方搁,总不能贴门上吧?尴尬。
半身就半身吧,裤子低头可见,要什么全身像?不就是钱多了点,人还是那个人,有什么可讲究的?仔细端详着手机上的自己,王相的自我感觉好得有点过分。难怪都说‘钱是男人的胆’,胆气一壮,体现在脸上,那就是容光焕发——嘴角也翘了,眉毛往上挑了,眼睛里也有光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呈现出一种昂扬与自信的感觉。
其实王相的长相还是有点帅的,五官端正,底子好,最出彩的是他的眉毛。眉头近鼻且位置较下,导致眉体后部向上扬起,眉尖才开始下弯。锋芒毕露,本就给人以飞扬的感觉。所以,他目前的样子究竟是不是自我膨胀的后果,还真不好说。
新的手机和电脑到手,自然要尝新,在此之前,还都得重新设置。王相开启搬运大法。什么通讯簿、网页收藏夹、下载的游戏……全部拷贝复制。好一通忙活。幸亏手机号码没换,否则会更麻烦。各家银行、保险公司、支付宝、微信、拼多多、携程旅游……反正所有涉及钱款往来的,都得申请更改绑定的号码。这其中还包括了大量网络平台,如网游网站、影视网站、买游戏的、听歌的、看书的、看短视频的、租房的、买外卖的、买菜的、加油的、买火车票的……别说实操了,就是想想脑壳都疼。
想到这些,王相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多少家公司绑定了?被收割了多少次?自己身上正钉着多少只吸血的蚂蝗?真是让人惊悚的觉悟啊!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王相一看,是自己的死党崔能打来的。刚接通,里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渣子,出来喝酒。”
“啊?喝酒?行啊。反正我还没吃晚饭呢。到哪去?”
“老地方。吃火锅。怎么样?”
“行啊。你出门了吧?”
“我都快到了。你快来!”
“好。我这就走。”
干脆利落的一番对话,三言两语间事情就定了。太熟了,根本不用废话。
电话里崔能称呼王相的‘渣子’是绰号,当然是崔能起的。之所以叫‘渣子’,因为王相的名字反过来念就是‘相王’,与‘相忘’谐音。好嘛,人家是苟富贵勿相忘,你是相忘于江湖?妥妥的人渣嘛。叫‘人渣’太直白,要给点面子,就改成了‘渣子’,其实还是人渣的意思。
崔能也有个外号,自然是王相起的,叫‘真能’。因为崔能反过来就是‘能崔’,与‘能吹’谐音,而崔能也确实能吹。王相调侃他是‘真能吹’,隐没了一个过于露骨的‘吹’字,就简化成了‘真能’。崔能听了不但没恼,反而得意洋洋,说这外号起得有水平,大赞王相生平第一次有眼光。
赶到那家熟悉的川味火锅店,推门走进,一股裹挟着辣椒、花椒和牛油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少,桌桌有客。红灯笼挂在头顶,把每张脸都染上几分喜气。崔能果然已经到了,占了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摆着红油锅底,半箱啤酒已经立在脚边。
崔能身上是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不算粗但结实的脖子,身材不胖不瘦,脸型平正,立体感不如王相强,但华人味更足;一口大白牙,闪着寒光;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大学生。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王相走到调料台前,麻利地往碗里加进蒜泥、香油、蚝油、香菜、葱花,还加了一大勺花生碎。端着料碗回桌,先给自己和崔能各倒了一杯店家奉送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开口就是‘漏风’的话:“知道吗?我遇到好事了。”
“看出来了。一身名牌!肯定是捡到钱包了。”崔能一副没多少兴趣的样子。
王相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钱包倒是没捡到。何况这年头,钱都在手机里。捡到了也没用。不过我倒是发了一笔小财。”
崔能头都没抬,一边涮火腿肠一边随口问:“多少?”
“保密,但借你个百八十万还是没问题的。”王相给了个平平淡淡的回答。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汤里涮了5秒,送进嘴里。
“这么多?”崔能的兴趣上来了,筷子一搁,来了个狮子大开口:“行。没问题,我就借个80万吧,给你留20万。”
“你可真是个好哥们!还带这样玩的。”王相有点哭笑不得。这家店的味道好像变辣了?
“那是!别眼红我拿了大头。你那20万是留着自己花的,我这80万可是用来创业的。等我将来发达了,我养你!你就负责躺倒,整天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崔能不愧‘真能吹’之名。
但王相的关注点不在钱上,一下就挑出了真正的价值点:“创业?你说真的?”
崔能点点头:“跟你说过的。虽然名声不好听,但确实能赚钱。我可不仅仅是在网上查,小区那家24小时便利店我也去看过,还跟店主聊了聊,形式一片大好!我连进货渠道都已经找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你的钱了。”
王相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目前大环境不好,实体店倒了一家又一家,即便是那些大公司也在接连倒闭,王相是真为他担心。
“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准备把房子抵押出去,钱应该够了。”说笑归说笑,谈起正事,崔能还是很认真的。反过来安慰王相:“我也没打算开实体店,就在网络上。铺货只需要抵押金,如果真卖不出去,三个月内还可以退货。我也不准备多投,第一笔就10万块。真亏了,我也亏得起。”
王相在心中帮着他盘算了一下,觉得还算靠谱:“行啊,干吧!有事忙,总比你现在这样子要强。”接着举起杯:“来,干一杯。祝你顺利!”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一饮而尽。啤酒冰凉爽口,顺着喉咙下去,镇压住了腹中的火热。放下杯,崔能给王相发了根烟,点上火,便转移了话题:“给你个机会。说说吧,你真发财了?怎么发的?”
崔能真问起来了,王相又有点为难。说假话当然不行,毕竟是自己的好哥们;说真话也不行,这就是一个标准的神话故事,只不过是个成真了的故事,说出来够崔能笑到明年。
不过王相倒是真在考虑:能不能让福神再多收个小弟?一个人薅羊毛怎么能跟两个人相比?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铁哥们,这1+1肯定大于2啊。当然,王相也不会贸然行事,毕竟连半点把握都没有,所以半点口风都不能漏。
王相没有马上答话,崔能误会了,毫不犹豫地又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不是才去相过亲吗?怎么样?有戏不?”
王相往椅背上一靠,腿一翘,洒脱一笑:“这也要问?常规答案——没戏。”自顾自喝了口酒,开始大发感慨:“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见的那个相亲对象,一看就是高知白领。那气场!对我就是直接碾压。来见我这个穷屌丝干什么?没事干了?”
话说到这里。王相忽然发现了真相。手掌在桌面上轻拍一击,恍然大悟道:“明白了,我才明白!人家哪里是来相亲啊?就是来玩我的!我说怎么回事,话说的怪怪的,搞得跟招聘面试现场似的。”
崔能一脸怪异:“招聘?是招丈夫还是想招个小白脸?”上下打量了王相一眼,鼓励道:“不过,你也不用瞧不起自己,自信一点。在我看来,你长得还是挺帅的,当个小白脸完全够格。”话锋一转,就开始打击:“当然,前提是人家能看上你。俗话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多见几个,总能遇到一个瞎眼的。”
吃了两口菜,紧接着就开始给王相出瞎主意:“运气!听说过没有?很重要的!至少比你瞎努力重要。你就应该多烧烧香,见谁都拜。没准就被哪个瞎眼的大佬看上了呢?”
听崔能这家伙亵渎了自己的真大佬,王相顿时就不干了:“不懂就别瞎说!有点敬畏心。告诉你,我可是很虔诚的。这些天我每天都烧香拜神。”
崔能一愣:“拜神?不是拜佛?”
“当然不是。佛都是外国人,我们中国人当然拜神。拜什么佛啊?白拜!”话说完,王相的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崔能赏个大拇指。吃了块鸭血,随口问道:“那你拜的是哪路神仙?”
“福神。听说过吗?怀里抱着根玉如意的那个。”
崔能歪着头想了想:“听说过。好像不熟。”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顺手就来了一记暴击。“他是睁着眼的、还是闭着眼的?我猜是闭着眼的。要是睁着眼的,那就糟了!那不就成了睁眼瞎嘛?”
王相是又气又怕,他可不敢像崔能那样满嘴跑火车。但他也能理解对方,都是新时代的接班人,有哪个真迷信的?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福神赐福,他肯定也是像崔能那样,满嘴讽刺加调侃。
王相不敢再沿着这个话题瞎聊下去了。赶紧换赛道,回到自己的优势项目上来。跟上海人聊什么?当然是聊房子。除了这个,有什么可聊的?
崔能虽然是王相的同学,读的大学在南边,却是上海本地人,他的房子自然也是在上海。
“我记得你没有自己的房子吧,父母的房子?”
崔能点头默认。
“那房产证?”
“偷的。”崔能回答的很干脆。
王相有点无语。这种做法好像有点过分,这么大的事情连个招呼都不打,哪怕是亲儿子也是不应该的。但他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全的好主意,确切点说是一门好生意。
心动就要行动!他赶紧先向崔能敬了一杯酒。等对方酒刚下肚,话就出口了:“真能,我有个想法。你看能不能由我来帮你贷款?”
崔能没明白:“什么意思?”一瞬间,他就再次误解了。连忙摆手拒绝:“不行!这不是小钱。怎么能让你出?”
王相也发现了自己没说明白:“不是,你误会了。我没说清楚。不是我来贷款。还是用你的房子做抵押贷款,但银行放款要先进我的账户,然后我再把钱给你。”
崔能还是没听明白,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但他也没多想,王相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说是从账户过一下,那肯定就仅仅是中转一下。至于原因——那不重要,不需要问,能不问就不问。
王相也知道这话说不通,但他也不能告诉崔能,仅仅只是从自己账户过一下,钱就能翻10倍,这就更说不通了。谁能信啊?比天方夜谭还离谱,说出来那就真像个骗子了。
没招时应该怎么办?答案是耍无赖!
王相开始不讲理了,反正讲不通:“好吧,我说不清楚。干脆,这样吧。只要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王相把崔能对自己的信任当筹码,摆到了桌上。
崔能随意看了王相一眼,忽然笑了,举起杯来。“行啊,一言为定。”真是干脆!毫无保留的信任。
王相也笑了,举杯相碰,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