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大块潮湿的灰抹布，被老天爷随手搭在了每个人的头顶，罩得人心里直发闷。
刚一上班，王相就被顶头上司戴总给叫到了办公室。
戴增四十出头，年富力强。半国字脸（下巴较尖），面白无须，头发浓密油亮，梳得一丝不苟，一表精英。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低调却绝不掉价的手表。见面就问：“昨天相亲—相的怎么样了？”
王相一愣。不是已经发过信息了吗？没收到，还是没看？他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太顺利。人家没看上我。戴总，你是知道我的。就我这样子，要钱没钱，要貌没貌。谁能看得上？”
王相的回答显然没能让戴总满意，眯起眼睛，目光在王相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安检扫描仪似的，透过外表看本质：“是吗？可人家女生怎么说你好像不太愿意呢？”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你别跟我耍花样”的意味。
“戴总，事情不是这样的。确实是对方没看上我。”王相说得很坚决，一口咬定事实就是如此。心里却在埋怨：这位陈小姐，没看出来啊，居然还告状。她说了些什么呢？应该不会和盘托出吧？应该不会。女孩子嘛，要面子的。可他却没想过，这或许是对方在诈自己呢？
戴增没有再仔细追问，其实他也不在乎事实究竟如何。他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卖对方一个人情而已，但如此结果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只见了一次面，就收场了？态度不够呀。
沉默了几秒，仔细看着王相，努力让目光中带上几分压力：“这样，你再约一次。送束花，再买盒巧克力。男人嘛，本来就应该主动一点。”
王相不敢违拗：“好吧。”紧接着就提出了具体困难，“可我没她的联系方式啊。”
“你俩没互加微信？”
“没有。电话号码也没有。”
这下戴增真有点恼了：“你这是相的什么亲？好吧，回头我把电话号码发给你。”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王相这下没招了，只能答应下来。起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戴增的叮嘱声又从背后追了上来：“好好谈。用心点。”估计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花要红玫瑰，别买康乃馨。”
看着关闭的房门，戴增也有点无奈，又有点头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王相，平时看起来还是挺好的，怎么连谈个恋爱都不行呢？他知道自己是在赶鸭子上架，也看出王相有推脱之意，但没办法，实在是没对象的小伙子太少了，甚至是有点稀缺。自己能够找到的也仅仅只有两个，另外一个比王相更差，也就只能是他了。
这个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果是论起其他，自己的人脉还是非常广的。原以为此事简单，只是介绍一个对象而已，是好事又不是难事，都会给个面子的。可真动手的时候，偏偏马上就感觉到捉襟见肘了，真是怪事！
顺着再一想，本就知道公司里女多男少，但原先没在意，干外贸的嘛，正常。如今真坐下来细细一数，这比例似乎有点夸张了。已经不是自己心目中6女4男这种比例了，连2女1男都不止，虽然手里没有确切数据，但按照自己的预估，连3女1男都要超过了！
王相回到自己的工位。同样感觉有点恼，也有点烦。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被自己糊弄过去了，没想到还有下文，还要开第二回合。可他也没什么办法，毕竟戴增提的要求不算过分。
提上公用水瓶，到茶水间打了壶水。回来泡上茶，一边干活，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发财大计。
打水时他遇到了黎想。互相打完招呼，偷偷瞄了两眼，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可没想到黎想突然发来了一条短信。
「能帮个忙吗？就一件小事儿。」
王相回复：「你说，什么事？」
「帮我送一件东西。」
「给谁？」
「赵明嫣。谁叫我面子薄呢，怕对方拒收。拜托了！」
王相是真不愿意帮这个忙。他这个人就是怕麻烦。可也不好拒绝，这件事的确很小：「没问题，东西在哪？」
「你下楼，大厅里。我马上就下去。」
一楼大厅，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一棵巨大的发财树——就是那种公司标配假树。黎想已经站在树后面了，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纸盒，表情酷似地下工作者。
两人鬼鬼祟祟地交接了物品。
一个快递纸盒，不大。王相没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在电梯里看了一下外包装。寄出方是一家医药公司，品类一栏标明的是药品。药品？确实有点怪。哪有男生给女生送药的？想到这里，王相心中咯噔了一下，感觉这事情或许有点复杂。怎么办？快刀斩乱麻。赶紧脱手了事！
上了楼，王相半点没耽搁，拿着东西，直接走进黎想所在的办公室，来到赵明嫣的工位前，俯下身，低语道：“黎想托我交给你的。”
赵明嫣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水晶胸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问，犹豫了一下，就直接收了下来。没有麻烦，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回到工位后，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王相打开一看，全是快递的提醒短信——网购的东西陆续到货了。看着屏幕上那一个个取件码，心情也明亮了起来。不过这也提醒了他，于是又用手机刷了一大堆东西，主要是吃喝穿用这类日常家用品。下单全程不过十多分钟，连优惠券都没领。
凭他如今的身家，买这些东西毫无压力，连货比三家都省了。相比起能节省的那一点钱，自己的时间可是更为宝贵。‘剁手党’这个称号已经再也与己无缘，哥的手是钢筋铁铸的！根本剁不下来。
又来短信了。王相照旧喜滋滋地点开，却是戴增把陈小姐的电话号码发过来了。他盯着那以180打头的号码看了又看，像盯一道难题。
王相实在不想打这个电话——打电话太直接了。如果对方拒绝，那还好，尴尬一点而已，反正不是面对面，这点面子还是丢得起的。如果对方接受那怎么办？怎么改口？连点缓冲余地都没有。还是发短信好，至少还有思考对策的时间。
他斟酌了半天，编辑了一条短信：「陈小姐您好，我是王相。请问您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您吃个饭。」
平淡客气，只有礼貌，没有热切。
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凉了。”王相心中暗喜，转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十分钟后，手机居然震动了。他低头一看内容：「不好意思，最近我有点忙，过些天再说吧。」
王相欣慰地看着这条短信。不错，有觉悟。这年头能不给他人带来麻烦的——都是好人。
他正准备回复一句「好的，那改天再约」，手机居然又震了。
「王先生，不好意思，刚才发错了。那是给别人的短信。吃饭没问题，明天傍晚6点好吗？」
王相目瞪口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带这样玩的？说改就改。
这条短信前后两条，间隔不到十秒。他几乎无法想象到对面发生了什么。反悔了？然后赶紧找补？不太合理啊。
王相为难了。事情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人家女生都已经答应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难道也来个「发错了」？只能捏着鼻子把事情定了下来。「好的，明天见。地点您来定？」
「福州路上的老正兴吧。上海本帮菜，吃得惯吗？」
王相回复：「没问题，明晚六点见。」
福州路上的老正兴是家老字号，上海本帮菜馆，历史悠久，环境古色古香。口味正宗，招牌菜是红烧肉、清炒虾仁和八宝鸭。
这地方选的还不错，应该比上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要强些。虽然都是上海的老字号，但没有了小资情调和洋派作风，至少能吃饱吧——不对，上次根本就没吃。
与此同时，延安路高架上，一辆白色宝马车里，陈晓正一脸羞恼地看着自己的闺蜜张盈。
这死丫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趁自己开车之机，直接抢过自己的手机给王相发短信。公然改口，还擅自以自己的名义答应了对方的约会邀请，简直比自己的亲妈还要霸道。
可惜，再凶狠的眼光也是杀不死人的，更何况张盈早就对此免疫了。不但不怕，还要强词夺理：“你想干嘛？这么凶！告诉你，晚了！已经木已成舟了。就等着你明天晚上去生米做成熟饭了。”
陈晓确实拿她没招。打不过，骂也没用。认识快十年了，张盈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嘴甜、脸皮厚、胆子大、不讲理。明天自己还真得去赴约，总不能向外人出卖自己的闺蜜吧，那不是里外不分了？
这个亏虽然是吃定了。可她也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死丫头。“行啊，去就去。不就是吃顿饭吗？不过你明天得陪着我一起去。自己闯的祸自己去了结，别想甩给我。”
张盈一听，不恼反喜，一把拉住陈晓的胳膊：“真的？你不怕身边多个电灯泡？”
“我怕什么？你不知道吗？再亮的电灯泡也是有开关的。”陈晓才说完硬话就嚷了起来：“哎—哎—哎，别拉我胳膊。开车呢。”
张盈赶忙松了手，缩在一边，自顾自琢磨了起来：“去就去。那我明天穿什么呢？要不要化妆呢？总不能喧宾夺主吧。对了，姓王的长什么样？是个帅哥吧？”见陈晓摇了摇头。“我才不信呢！肯定是个帅哥。否则你为什么不给我看他的照片？前几次你都给我看的。肯定有猫腻！”
“那是因为我没拍。时间太短了，就喝了杯咖啡。”
“你骗鬼呢。肯定是个帅哥。你故意的。”张盈肯定加确定。
陈晓恼了：“帅哥帅哥，成天就是帅哥！你多大了？也就比我小2岁而已。你也是快30的人了。怎么还相信‘颜值即正义’这种话？清醒一点，男人最重要的是能力。长得再好看能当饭吃吗？”
张盈仿佛被触及了逆鳞，当即反弹起来：“能。怎么不能？”
陈晓苦笑，只能迁就对方，不说了。
张盈却还不肯罢休：“你看那些爱豆，王一博、肖战、易烊千玺——哪个不是靠颜值吃饭的？”想了想，觉得应该自觉维护爱豆们的形象，就又加上了一句：“当然，也不全是靠颜值的拉。其实他们还是很有实力的，既有颜值又有实力，所以我才喜欢的。对！就是这样！”
……
张盈年纪虽然已经不小了，心态依旧不成熟。成天不是泡吧，就是运动，还要再加上一个追星。花了不少钱，还花了不少时间。前几年还迷过COSPLAY，还当上了一个什么协会的主席，这两年才刚退下来，可依然挂着一个‘名誉顾问’的头衔。
无心工作，恋爱对象倒是谈了一个又一个，结局倒是和自己一样，光开花不结果。除了这一点以外，完全就是两类人。可奇怪的是两人偏偏成了闺蜜，难道是互补效应？陈晓想不明白。
窗外，终于飘起了小雨，应该不是老天爷顺手拧了把抹布，那就该是大雨了。明天，他老人家又会玩什么把戏呢？还是听听天气预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