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结完账，走出大门，没急着离开。站在门口，他举起手机，比了个自以为潇洒的V字手势，对着咖啡馆大门拍了张照。人地两全，证据确凿。往上一划，上交戴总。附言——无。多说多错，谨言慎行。计划顺利，完美收官。
四月天，街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一阵风过，花瓣打着旋儿悠然落在王相脚边。看到手里攥着的那张账单，又觉得没那么完美。仅仅点了两杯咖啡，没上点心，没吃西餐，居然被要走了150块！真贵！真黑！将手中废纸扔掉，心里直接把这家咖啡馆拉进了黑名单。挺直了腰杆，以胜利者的姿态，流星般大步走向地铁站。
回到出租屋。随手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打开那台用了近4年的二手笔记本电脑。风扇呼呼转动起来，如老牛喘气一般。他点开Excel表，开始记账。
制定计划的时候，王相有点想当然。身为一个中华好公民、新时代的接班人，想贷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但真开始实施的时候才发现并非如此，各家银行都有自己的条件，或者叫门槛。
首先中行没就戏，要求是中行代发工资的客户或公积金缴存基数≥5000元/月。查了一下，自己只有600！优待也有：机关、事业单位(老师/医生/律师/建筑师等)、上市公司、500强单位，而且要工作一年以上，交了公积金和社保。自己不够格，那些‘好窝’是当初找工作时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之地，钱少都去的地方。现在想起来还是一声长叹。
兴业银行也类似，要求是国企、事业单位员工或公积金缴存基数≥6000元。建设银行直接把门槛拉到8000元，交通银行更狠——1万元起步。
中信银行也不行，要求代发工资或持有理财满3个月。浦发银行更离谱——要么是代发工资客户，要么理财50万以上。自己这个穷光蛋哪来的理财记录？
扒着指头一算，这就已经被6家大银行拒之门外了，那一道道门槛把他的自尊心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了整整6遍！
还有一家是招商银行，只是目前不行，申请条件是招行代发工资客户或持有招行信用卡≥6个月。这倒是简单，申请一张信用卡就行。再仔细一想，其实也不简单，真正的信用卡可没那么好申请，想来必有门槛等在前方。普通人手里持有的银行卡其实都是借记卡，连个透支额度都没有，只能有多少钱花多少钱。
工商银行擦线过关。正好是王相所在公司的公积金缴存行，且他已经连续缴存满12个月。毕竟是外贸企业，不是工行就是中行。
最后只有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和光大银行3家可以，悲催的是门槛高就不说了，关键是贷款额度低，最终贷到手竟然只有100万，依然是马上还掉，到手才900万。大失所望！
这些正规大银行推出的个人信用贷款其实都是学自网贷平台的，同样是凭个人信用借钱，无需抵押，线上自动审批额度一般最高都是30万元上下。
如今世道不好，经济下行。这些正规银行自然卡的比较紧，因为这直接牵扯到经办人的个人前途和领导任期考核。
按照原先的设想，薅完大银行的羊毛，今天应该能够买车买房了。可如今存款只到了1721万，显然是不够的。该怎么办呢？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仰望着天花板上那只正忙着织网的小蜘蛛，盘算着下一步。
烟雾缭绕中，脑筋也随之绕了一圈又一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增收的妙招。毕竟才毕业没多久，所知不多，经验有限。最后他把烟扔进泡面碗里（反正待会也要洗），先不管了，放在一边。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消费的冲动就像被打开了闸门，变得不可抑制。王相起身穿衣——一件平常的格子衬衫，领口有点发黄—懒得洗。休闲裤是打折时买的，运动鞋是去年双十一抢的，整套行头加起来不超过500块。不过没关系，等会儿他就是开百万豪车的人了！出门，买车去。
出门时没有注意，直到站在地铁车厢里，王相才发觉时间已经有点晚了。等赶到车辆城，也不知道4S店关门了没有？可如今也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一只手抓着吊环，身子随着列车晃动。心里来回念叨着：“快了快了，快到了。今后就不用挤地铁了。”接着用依恋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将这珍贵的一幕储存在记忆中，留待将来，唏嘘追忆。
很快，注意力就回到爱车上。他掏出手机，低头翻看着原定的那两款豪车的图片，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逼着自己放弃了，最终选了一款普通型的卡宴3.0T。
“就是它了。卡宴3.0T，91万就可以拿下，我人生中的第一辆车。够了！不能太贪心。”他对自己说。5座SUV，最大功率260kW，最大扭矩500，354马力V6发动机，8挡手自一体，最高车速248km/h。足够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家伙，开着近百万的豪车（官方指导价真是99万8千），还有什么可说的？
此前，王相也考虑过究竟是买SUV还是买敞篷轿跑。价钱倒是不用考虑，敞篷轿跑也没贵到哪里去，但后排座椅实在是太挤了，只能自己开，最多带个女友。如果只考虑自己，当然选敞篷轿跑。但考虑到可能还需要带上父母，就只能选SUV了。
其实敞篷轿跑倒是可以买纯电的，外形科幻时尚，够拉风，只是在城市开，启动快，超车抢位利器，省钱，也无需担心充电问题。动力反而无需太高，都敞篷了，你敢开150公里/小时以上吗？
至于正常轿车和SUV之间，王相倒是毫不犹豫，年轻人嘛，SUV坐的高，视线好。至于豪华行政轿车、敞篷轿跑、超级跑车之类的，可以日后买，还有房车、越野吉普……拉风车、泡妞神器一个都不能少。
地铁到站，王相急不可耐，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跑着出了站，终于在4点半之前赶到了保时捷4S店。四月的傍晚，风还有点凉，疾步之下他那没梳过的头发在风中乱飞。
4S店里灯火通明，落地窗擦得锃亮，几辆展车在聚光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销售迎上来，面带职业微笑：“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时间紧，目标明确。王相根本没心情多废话，直接指定车型：“我要卡宴，3.0T，比斯开蓝。”
销售微微一愣，够直接的！看样子不用多费口舌了，这是个真买主。不过这个颜色比较冷门，这两年买的人才多起来，一般客户都是选黑白两色。不过他还是专业地引王相到洽谈区坐下。王相屁股刚挨着沙发，就直截了当地说：“91万，抹个零头，90万行不行？再送点脚垫、贴膜、记录仪什么的。”
销售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这砍价方式也太业余了。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先生，91万已经是优惠价了，零头最多给您抹掉一千。赠品的话，脚垫、贴膜可以送，记录仪需要另外……”
“行行行，就90.8万，抹2千，这总行了吧？赠品你看着给。”王相大手一挥，装起了豪爽，在对方眼里却像个不懂高低的暴发户。
销售松了口气，转身去准备合同。王相趁机在展厅里逛了逛，围着展厅里的那辆卡宴转了好几圈，又摸了摸，心里美！
可等合同拿来，销售却告诉他：“先生，比斯开蓝没有现车，需要预定，至少等一周以上。”
王相皱了皱眉，可他就是喜欢这个颜色，自然不愿更改。日后不论是改色还是贴膜都不是理想的方案，容易伤了底漆，所以也只能等了：“那就等吧，我就要这个颜色，不改。”
签合同的时候，销售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先生，需要办理贷款吗？我们和多家银行有合作，利率优惠。”
王相刚想挥手说“不需要”，突然——“贷款”两个字像炮仗一样在他的脑中炸响。他手停在半空中，脑筋急转。
对呀，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买车也是可以贷款的。而只要是贷款自己就可以薅羊毛，这是一举两得啊。更何况贷款的额度还不小，毕竟车价有91万呢。翻10倍不就是910万吗？这不比自己今天在各大银行跑来跑去赚的少。贷！肯定要贷！
“贷！当然贷！怎么贷？能贷多少？”王相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是又急又快，把销售差点吓了一跳。
销售咳嗽了一声，稳定了一下气氛：“这个国家有规定，自用车贷款金额不得超过车价的80%，首付最低20%。我就算您这车91万，最多贷款72.8万。”
王相当即表示同意。签完购车和贷款合同，当场支付了18.2万首付款。5天后贷款就能到账，应该到账72.8万，王相却能收到728万！赚了！赚大了！没想到来买辆车，却买了个惊喜！
惊喜之余，王相买完车都没有马上离开，悠闲地在展厅里又转了一圈。这一回他的眼光可是与众不同了，看这辆车觉得不错，看那一辆也觉得可以买，恨不得把店里的豪车全给打包了。毕竟人家买车都要花钱，而他王相买车不但不花钱，反而赚钱，心里自然会寻思着是不是要多薅几把羊毛。
可惜时间太晚了，人家4S店要关门了。最后，王相口袋里揣着4S店的名片，手里拿着两份合同，在销售员鞠躬送行下、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程——挤地铁。
下了地铁，王相顺路进了一家看起来挺气派的大饭店，点了三菜一汤，外加一碗米饭，花了128块，吃了顿大餐。结账的时候给了两张百元大钞，老板找了72块零钱。
走出饭店，王相掏出口袋里的钱，在明亮的路灯下盯着看了一阵，心中叹息：果然如此！实物钱币收入是不翻倍的。
这是王相进行的一次实验，很重要。他是故意用纸币付款的，就是想看一看，福神能否直接给纸币也翻倍。结果很显然：一分没多。
如果能——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已经直接涉及凭空造物了，那就太厉害了。现在结果出来了——不能。王相倒也不能算十分失望。这对自己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如今是电子时代，大家手里的钱其实全是账户里的一个数字。实际上政府已经推出了正式的电子货币，实物纸币只是没有完全退出成为历史而已，但也离每个人越来越远了。
金手指对纸币无效，这意味着什么呢？看来这福神的神力不太大啊，只能对虚拟的账户数字下手。王相回头再一想，似乎也是好事。这纸币翻倍的神力消耗肯定极大，变一张纸币出来，能改多少次账户数字啊！不划算。
何况如果纸币也能起效，这生效的次数岂不是太多了？太浪费。就好像刚才，找的72块钱零头如果也给翻个倍，那多没意思。紧接着王相就想到了，坏了！如果我是用手机刷码支付的，饭店找的钱不就是直接进入我的账户了吗？不就翻倍了吗？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了。不会的，手机付款，都是我输多少付多少，哪里需要找零钱？
不过这件事情也给王相提了个醒。以后还是要小心点，特别是用手机付款的时候。少了无所谓，多了可就麻烦了。万一对方死脑筋、非要把多出来的钱退回自己，那时候自己不就是两难了吗？不要不合情理，要了又觉得亏。
一回到蜗居，王相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喜滋滋地在网上查豪车的信息——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劳斯莱斯……他像逛菜市场一样，把所有相关网页全部收藏起来。一律按照价格排序，从高到低。不选好的，只选贵的！
正看得入迷，王相脑中又是‘叮’的一声——想到了！他又想到了！
车贷可以，房贷为什么不行呢？我可以去买房啊。房价多贵呀！如果买大房子，比如大平层，动辄几千万。自己手里还有1703万，付首付足够了。而且不是只能买一套，完全可以多买几套嘛。
“房贷、车贷……双轮驱动，躺平指日可待！”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脸上挂着傻笑。马上热火朝天地开始搜寻豪宅信息。豪宅，只选豪宅！上海汤臣一品、深圳湾一号、北京星河湾……依然是按价格排序，从高到低。还是不选好的，只选贵的。那些房子的照片是如此美轮美奂，看得他眼冒星光，满腔口水。
找到了房贷、车贷这两条金光大道，王相是彻底放心了，从此可以躺平了。愚人节的晚上，月色如水。王相拜完福神，带着幸福的笑容，睡去了。
梦里，他开着比斯开蓝的卡宴，载着爸妈，从陆家嘴的云端豪宅出发，一路飞驰。风抚摸着他的头发，好似有人在给自己一个摸头杀？
（愚人节，快乐。神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