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在东厢第三房的窗纸上,湿痕慢慢晕开。林羽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藏在砖下的纸条,指腹摩挲着“你的眼睛,她注意到了”几个字。墨迹未散,却已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让他心头一紧。他将纸条折好,重新塞进墙缝,压得更深了些。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屋角炭盆早已熄灭,寒气从地面渗上来,脚底发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布面有些磨损,是进雪宫前穿的那双。这些天一直没换,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想引人注意。他走到桌边,翻开《寒冰诀要》抄本,翻到第二重心法那一页,目光停在“凝气成霜,外放于掌”八个字上。
这页他已经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熟得能背下来。但他今天没有动笔记录,也没有默诵口诀。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
门被推开时,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辨得出是谁。苏瑶站在门口,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发梢微湿,脸色比往常沉静几分。她没说话,只是把门关上,抖了抖肩上的雪,解下披风挂在门后。
“你要走了?”林羽问。
苏瑶转过身,点头:“北边传来消息,有村子遭匪徒洗劫,死了不少人。我得去一趟。”
林羽没再问细节。他知道苏瑶不会说谎,也不会无故离开。她一向如此,听到不平事便立刻动身,从不拖沓。他曾见她在山道上为一个被抢药囊的老郎中追出十里路,只为夺回那一包救命的药粉。那时她还笑说:“我不救,谁救?”
“什么时候走?”
“现在。”苏瑶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给水月阁柳梦璃的信,托她查一条线索。若你日后去东域,可交予她。”
林羽接过信,信封封口严实,火漆印完整。他没拆,只收进怀里。
屋里一时安静。窗外雪声细碎,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苏瑶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下:“怎么,不舍得?”
林羽也笑了笑,摇头:“不是不舍得,是觉得……太快了。”
他们相识不过数月。初遇是在南岭官道,她正与三名蒙面人缠斗,刀光交错间,他恰好路过。那时他刚得武道天眼不久,还不敢轻易暴露,只在一旁观察。后来见她寡不敌众,才出手相助。那一战两人配合默契,事后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林羽。她说她叫苏瑶,是独行江湖的侠女,不属任何门派。
自那以后,他们便结伴而行。一路走过荒村野店,也闯过毒瘴密林。她教他识辨江湖险恶,他帮她破解机关陷阱。有时夜里宿在破庙,她讲起小时候被老前辈收养的事,说到动情处会停下来,望一眼夜空。他则默默听着,偶尔插一句,她就笑骂他木头。
如今她又要独自上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瑶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总是一个人冲在前面,不等人,也不回头。”
林羽没否认。
“可这就是我。”她语气平静,“我不是非得逞强,只是习惯了。江湖这么大,哪件事等得了?你练你的功,我走我的路。咱们谁也不耽误谁。”
林羽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挥剑的样子。那天雨后,泥地湿滑,她一脚踏碎对手兵刃,剑尖直抵咽喉,声音清亮:“放下刀,滚。”那一刻她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只有决断。
那样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谁停下脚步。
“那你保重。”他说。
“你也一样。”苏瑶背上长剑,重新披上披风,“等你出雪宫,咱们江湖再见。”
“好。”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开门。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吹得桌上纸页轻轻翻动。她身影一晃,已走出屋子,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渐渐远去。
林羽没送出去。他站在门边,望着她背影穿过院子,走向宫门方向。风雪渐大,她的红衣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然后彻底消失。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拿起水壶倒了杯冷水喝下。喉咙干涩,像是压了块石头。他走到墙边,拿起小刀,在原有的十七道横线旁,又划了一道短横。
这是第十八道。
他没刻“正”字的第二笔。他知道,这一段路,只能自己走完。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白,雪停了。屋檐挂着冰棱,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冷光。林羽早早起身,把床铺叠好,包袱收拾齐整。他将《寒冰诀要》抄本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底层,又取出随身匕首检查了一遍。刀刃依旧锋利,柄上的缠绳有些松了,他重新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长短不一,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真的。他记得第一道是怎么划的——那天他刚打通足少阴肾经第一段,手指僵硬,使不上力,刀尖在墙上滑了好几次才留下痕迹。那时他怕被人发现,动作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
现在不用了。
他拿起匕首,在最后一道横线下方,补了一竖。两笔交叉,成了一个完整的“十”字。
他盯着那个“十”字看了很久。
小时候村正教记数,说:“一笔为始,十笔为终。”那时他以为,十就是尽头。后来才明白,十也是开始。就像走路,迈过第一步,才有第二步;走完十步,才能算一丈。
他合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积雪半化,露出青石板的缝隙。那只枯树断枝仍躺在地上,被雪压着,看不出新芽。他关上窗,吹灭桌上残烛,提着包袱走出屋子。
门外石台上放着今日的干粮和清水,还有一卷空白纸笺。他没拿纸笺,只取了水和两个馒头,放进包袱侧袋。然后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主殿方向。飞檐翘角,静立无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转身朝宫门走去。
路上遇到几名扫雪的杂役弟子,彼此点头示意,并未交谈。这些人他见过几次,都只是照面之缘。他知道他们不关心他是谁,也不在乎他走不走。雪宫规矩如此:给你机会,却不问归期。
宫门前守卫照例查验通行腰牌。他递上那枚白玉小牌,守卫看了一眼,还回来,抬手放行。
“出宫不许带兵器。”守卫说。
林羽解下背上长剑,递过去。那是雪宫配发的制式剑,不算精良,但他用惯了。守卫接过剑,登记入册,放入兵器库。
“下次再来,凭牌取剑。”守卫说。
林羽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风冷,吹在脸上像刀刮。山路覆雪,湿滑难行。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稳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回头望去,雪宫已隐没在云雾之中,只剩几处殿顶轮廓若隐若现。
他没再看,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他在山脚小镇停下。镇子不大,只有几户人家和一家客栈。他走进客栈,要了碗热面,坐下吃。面汤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隔壁桌坐着两个赶路的商贩,正在谈论西域近况。
“听说赤焰门那边不太平,沙匪猖獗,商队都不敢走北线了。”
“可不是嘛,前两天还有支队伍在戈壁滩上被劫,人全没了,货也没剩。”
林羽低头吃面,没抬头。他知道赤焰门在西陲,烈天狂是门主。他曾听苏瑶提起过此人,说他性情豪爽,重义轻利,在西域颇有名望。若连他的地盘都镇不住沙匪,那西域局势恐怕比传闻更糟。
他吃完面,付了钱,起身出门。
客栈老板在门口扫雪,见他要走,提醒道:“少年人,天黑前得翻过鹰嘴岭,不然夜里风大,容易迷路。”
“谢谢。”林羽应了一声,紧了紧包袱带,继续上路。
山路崎岖,越往上风越大。他低着头走,耳边呼啸不止。走到半山腰时,天空又飘起雪来。他找了一处岩洞暂避,坐下歇息。洞内干燥,角落堆着些干草,像是常有人在此过夜。
他打开包袱,取出干粮啃了几口。水壶里的水已结了一层薄冰,他用力晃了晃,咬开塞子喝了一口。冰碴划过喉咙,刺得生疼。
他闭目调息,体内真气缓缓流转。自从功法小成,他已能自如引导寒气运行周天。此刻虽身处严寒,身体却不觉冷。他知道这是寒冰诀的功效,但也清楚,不能因此大意。雪宫功法讲究循序渐进,一步错,步步错。他至今不敢尝试第二重心法的外放技巧,唯恐失控。
他睁开眼,望向洞外。雪势未减,天地一片苍茫。
他想起苏瑶临走时说的话:“江湖再见。”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安慰,也不是敷衍。她是认真的。就像她每次拔剑时的眼神,从不含糊。
他也认真。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看了看火漆印,确认完好。然后重新收好。
他必须走下去。不只是为了轩辕剑,也不只是为了变强。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停下。
暮色渐浓,风小了些。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背好包袱,走出岩洞。雪仍在下,但他已能看清前方山路。他迈步前行,脚印一个个留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翻过鹰嘴岭后,地势逐渐平坦。远处隐约可见一条土路,通向西南方向。路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能辨出“西行三十里”几个字。
他站在碑前,略作思索,便踏上土路。
这条路通往西域。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他。也许有新的敌人,也许有未知的危险。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夜深时,他在一处废弃驿站过夜。驿站只剩四面墙,屋顶塌了半边。他寻了些干柴,在屋角生起火堆。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从包袱里取出匕首,放在膝上。刀刃映着火光,泛出冷色。他用布慢慢擦拭刀身,一遍又一遍,直到不留一丝污痕。
然后他合上眼,靠墙休息。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外面风雪未停,吹得残窗晃动。
他睡得很浅,但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他熄灭火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驿站大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歪斜着,写着“安西驿”三个字。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走出驿站,朝阳初升,雪地反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调整步伐,继续前行。
太阳升高后,积雪开始融化。路面变得泥泞,但他走得稳。中午时分,他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冰层断裂,浮在水面随流而下。他停下喝了口水,用溪水洗了把脸。
水很冷,激得他清醒。
他抬头望向前方。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黄沙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那是沙漠的起点。
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过桥,脚步坚定。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粒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的旅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