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巡逻车的尾灯消失在烂尾楼外的路上,红蓝色光晕从墙面上退去,四周重新沉入黑暗。赵猛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食指在皮质表面轻轻叩了两下。
“睡不着?”林锋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轻。
“想事。”
“想什么?”
赵猛沉默了几秒。“那个人进了单元楼之后就没出来。我们守到几点?”
林锋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守到他出来为止。”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李牧,你眯一会儿。孙雷,你跟我盯后半夜。”
李牧没回应。林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靠着车窗,手机扣在胸口,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没睡着。林锋没再说话。
凌晨三点十二分。孙雷轻轻推了一下林锋的胳膊。
“有人出来了。”
林锋睁开眼,顺着孙雷的目光看向烂尾楼外的巷口。一个人影从单元楼的方向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路灯照到他脸上——不是那个深色夹克男。年纪更大,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地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
“不是他。”赵猛低声说。
那人从巷口拐出去,往主路方向走了。林锋目送他消失在街角,没有跟。
“不是目标。”
“那他还会出来吗?”李牧睁开了眼。
“不知道。”
凌晨四点。天边还没亮,但最浓的夜色已经过去。单元楼的单元门没有再开过。赵猛把座椅放倒,声音带着困意:“他可能不出来了。天亮之后人多眼杂,更难跟。”
林锋没有说话。他看着巷口方向。那扇单元门关着,走廊的声控灯每隔几分钟亮一次,又灭了。有人在里面走动,但不知道是哪一户。
“撤。白天再来。”
赵猛发动车,面包车从烂尾楼前的空地滑出,没有开灯,借着夜色驶上主路。绕了两条街,在一处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林锋下车买了一包烟、四瓶水、几个饭团。回到车上,把东西分给其他人。
“吃完找地方眯一会儿。七点,回去。”
孙雷接过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单元楼有七层。盯梢人进了单元门之后就没出来。要么他就住在里面,要么楼里有别的出口。”
“你倾向于哪种?”林锋问。
“第一种。他每天去巷口站岗,然后回家。说明他的据点就在这片区域。如果他是外地来的,不会住在这种老居民楼里。”
林锋没接话,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李牧靠在车窗上,饭团拿在手里没吃。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本地住户,为什么要盯物流公司?”
“可能他不是在盯物流公司。”林锋说。“他是在盯我们。”
车里安静了几秒。赵猛从驾驶座转过身。“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们到老街的第一天。”林锋的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他站的那个位置,既能看见物流公司门口,也能看见巷口进来的所有人。我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二次进去,他也看见了。他没有跟进来,只是在确认我们还会不会再来。”
“确认之后呢?”
“确认我们跟他盯的不是同一件事。”
林锋把烟拆开,叼了一根,没点。
“他盯物流公司,是因为他知道那里有人走货。他盯我们,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来截货的。”
孙雷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他发现我们不是来截货的之后,会怎样?”
“可能会接触我们。也可能不会。他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发白。赵猛把车停在一处拆迁工地的围墙后面,熄火。四个人在车上轮流眯了一会儿,没人真正睡着。
七点十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烂尾楼破碎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碎光。
赵猛把车开到单元楼所在的那条巷口,没有进巷,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推着小车卖早餐的商贩、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巷口那个位置空着——深色夹克男不在。
林锋看着单元楼的入口。声控灯不亮了,白天不需要。
“谁进去?”赵猛问。
“我和孙雷。你们在车里等。”
林锋推开车门,和孙雷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单元楼的铁门关着,锁是新的——不锈钢防盗门,带密码锁。林锋站在门前,假装等人,余光扫过门禁系统。没有摄像头,按键上有磨损,几个数字的漆面发白——0、3、8、9,反复按过。
他记住了这四个数字,没有试。孙雷站在他身后两步,面朝巷口方向。
“有人看我们吗?”
“没有。”
两人转身走出巷子。
回到车上,林锋把密码锁的事情说了一遍。“数字锁,磨损的是0、3、8、9。四位数,组合不少。”
“不需要密码。”孙雷说。“等人进出的时候跟进去。”
“那就等。”
八点二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餐袋。她走到单元门前,按了密码——0839。门开了。她走进去,门自动关上。
“0839。”赵猛重复了一遍,“这么简单?”
“越简单越不容易忘。”林锋说。他把密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删掉。
“晚上再来。”
九点。沈飞发来消息。
单元楼排查结果:一栋七层老旧居民楼,无电梯,每层四户。近期无异常人员登记,但有住户反映,五楼一间空置房近一个月有人进出。房主长期不在本地,不确定是谁在使用。
五楼。空置房。林锋看着这几个字。
“五楼空置房,有人进出。房主不在本地。”他把手机递给赵猛。“可能是那个盯梢人的落脚点。也可能是刘建明的一个点。”
“都有可能。”
林锋给沈飞回复:查那间空置房的房主信息,以及近三个月的用水用电记录。空置房有人住,水电表会走。沈飞回复:收到,下午给你。
十点。物流公司方向。赵猛把车开到老街外围,停在巷口对面的路边。巷口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物流公司的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另一辆货车——不是昨天那辆。车身上有物流公司的标识,字迹清晰,不像被磨掉过。这是他们的正常运营车辆。
“换车了。”赵猛说。
“人还在里面。”林锋看着门缝透出的光。“张志强白天在,晚上也在。他不需要回家?”
“可能在店里住。”李牧说。
林锋没接话。他在想那个五楼空置房——如果那是盯梢人的据点,他白天应该在里面睡觉。晚上去巷口,白天回来。
“下午不盯了。晚上直接去单元楼。”
下午三点。沈飞的消息来了。
五楼空置房的房主姓陈,长期在深圳打工,房子委托给中介出租。中介说近三个月没有正式租约,但有一个人按月往中介账户打钱,金额不高,中介就没多问,把钥匙给了对方。打钱的账户是一个没有实名认证的电子账户,查不到人。水电表:近三个月用水用电量很低,但每月都有——不是完全空置,有人偶尔过夜。
林锋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
“那个人不住在里面。他只是偶尔去。”
“落脚点。”孙雷说。“换衣服、休息、躲人,用完了就走。”
“能查到他是谁吗?”赵猛问。
林锋摇头。“电子账户没实名。”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赵猛买了几个盒饭,四个人在车上吃。李牧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看着窗外的街景。孙雷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锋把盒饭吃完,喝了口水。
“今晚进楼。”
“什么时间?”林锋问。
“九点以后。等巷口的人走了,或者他没走的话——等他进楼。”
八点四十。天彻底黑了。赵猛把车停在单元楼两条街外。四人分两批步行到巷口。巷口空着——深色夹克男不在。
“他已经进去了。”孙雷说。
林锋看了看表。“等一刻钟。给他时间睡觉。”
九点。四人走到单元楼下。林锋站在门前,按下0839。电磁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三人跟在后面。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白光刺眼。
“五楼。”
楼梯间很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二楼拐角堆着几辆废弃自行车,三楼有住户门口放着鞋架,四楼的声控灯坏了,手机光扫过墙壁,看见“办证”的电话号码。
五楼。四户。501到504。
林锋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501的门上贴着对联,褪色了,但没有撕掉——有人住。502的门锁是新的,防盗门,门缝塞着小广告,没有清理过。503的门上什么也没有。504的门把手有一层淡淡的油光——经常被触碰。
“504。”林锋用气声说。
四人贴着墙根走到504门口。门是老式木门,外面加了一道铁栅栏防盗门。铁栅栏的锁是普通的挂锁,锁着。里面木门的门缝透出一线光——有人,还没睡。
林锋蹲下来,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里看。客厅的灯亮着,能看见电视柜的一角,屏幕上在放新闻。沙发的一角露出来,上面搭着一件深色夹克。
是那个人。
林锋退回来,对三人打了个手势——目标在屋内,不要动。四人退到楼梯间。
“怎么办?”赵猛气声问。
“等。等他关灯睡觉。”
四人在五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蹲下。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渐近,又渐远。五楼一直很安静。
十点二十。林锋又上到五楼。504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十一点。光灭了。
林锋等了十分钟,再次走到504门口。门缝全黑。他侧耳贴在铁栅栏上——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只有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探进挂锁的锁孔。锁是老式的,十秒开了。
他轻轻摘下挂锁,靠在门框边的墙脚。铁栅栏门拉开,没有声音。木门的锁是弹子锁,比他预想的要旧。铁丝探进去,转了二十秒,锁芯咔嗒一声。
林锋回头看了一眼。赵猛在他身后,霰弹枪已经端在手里。孙雷和李牧在楼梯转角,一个看楼下,一个看楼上。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客厅的沙发上堆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全是烟头。空气里是烟味、汗味和方便面的调料味。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电源灯亮着。
卧室的门半开着。林锋侧身走进去,手电捂在掌心里,只漏出一线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深色夹克搭在床尾的椅子上。他侧躺着,面朝墙,呼吸均匀。
林锋站在床边,看着他。手表,黑色表盘。手腕内侧有一道疤,旧伤,颜色发白。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干体力活的手。
他没有动那个人。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在客厅里,他用手电扫了一圈。茶几上除了烟灰缸,还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部手机。老款安卓,屏幕有几道裂纹。电视机下面压着几张纸——林锋抽出来,用手电照。
是手写的记录。日期、车牌号、时间。最近一条是昨天的:黑色轿车,尾号37,18:30进巷,18:32离开。从物流公司门口。
赵猛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锋把手机拍下来,纸放回原处。他走到电视机后面,看到一根网线从墙壁插座连出来,接在笔记本电脑上。旁边还有一个外接硬盘,黑色,巴掌大小,连着USB。他没有动。
“撤。”
四人退出504。林锋把木门锁好,铁栅栏门拉上,挂锁挂回原位。
回到楼梯间,他蹲下来,把口袋里那张手机拍的照片翻出来。
“他在记录物流公司门口进出的车。不是盯我们。他盯的是那辆车。”
“黑色套牌车?”赵猛问。
“对。他在等那辆车再来。也想知道车里的人是谁。”
“那他和我们是一路的?”李牧问。
林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504紧闭的门。
“至少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从单元楼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四人快速穿过巷子,回到车上。赵猛发动车,开出三条街,才开口。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锋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记录的时间和日期,从两周前开始。每天都有,每天只记一条。有时候是物流公司的货车,有时候是那辆黑色套牌车。”他把手机递过去。“他在追踪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了。”
“比我们早。”孙雷说。
“至少早两周。”
赵猛从后视镜看林锋。“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们?”
“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是谁。只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但不清楚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截货的、放货的、还是抓人的。”
“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锋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明暗交替,落在他的脸上。
“他会找我们。等他确认我们不是来截货的。”
凌晨一点。烂尾楼前的空地。
面包车熄了火,四个人在车里坐着,没人说话。李牧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苏苏的登记表,蓝色圆珠笔。他锁屏,攥着手机。
“那个人手上可能也有名单。”李牧说。“他记录了那么多天,不可能只记车牌。”
“也许。”林锋说。
“那他会给我们吗?”
林锋没有回答。窗外起了风,吹动烂尾楼里散落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不一定。”孙雷开口了。“他可能不知道名单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但不打算给任何人。”
“那他查这条线是为了什么?”赵猛问。
“为了自己。他一定和这条线有关系。不是受害者的亲属,就是被骗女孩的家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自己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车里安静了。没有人接这句话。
林锋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人的手——手指粗壮,指甲修剪整齐,不是干体力活的手。但手腕上那道疤,旧伤,发白,不像是意外。像是被绳子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天边没有光,但最深的夜已经过去。
他睁开眼。
明天,那个人还会去巷口。他还会站在那里,看着物流公司的门,看着过往的车,看着他们。
也许明天,他会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