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石头很黑。疆无法爬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伤口在发炎,肿得老高,一碰就疼。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抱着婴儿,右手也在抖,快抱不住了。
婴儿在他怀里很安静。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婴儿的眼睛很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两颗黑宝石。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平地。平地上长着一棵树,很矮,很粗,树枝扭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和之前那棵一模一样。树上钉着一块木牌,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
“张道玄”。
疆无法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牌很凉,很沉,像一块铁。他用力把它拔下来,扔在地上。木牌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地面裂开一道缝,从木牌下面开始,往外蔓延。裂缝里涌出黑气,很浓,很臭。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
疆无法后退一步。那些手从黑气里伸出来,抓向他的脚。他抱着婴儿往旁边躲,可手太多了,躲不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第三只抓住了他的大腿。他被拖住了,动不了。
婴儿哭了一声。很轻,很短。那些手松开了,缩回了裂缝里。黑气也散了,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原样。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他抱紧婴儿,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石头越黑,空气越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婴儿裹在怀里,用衣服挡住风。婴儿很暖和,像一个小火炉,贴在他胸口,温温热热的。
爬了大约三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是年轻的师父。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年轻的师父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变了,不再是年轻时的样子,是老年的样子。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和师父一模一样。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疆无法盯着他。“我要见师父。”
年轻的师父叹了口气。“他不想见你。他谁都不想见。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等死。”
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见他。”
年轻的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可又不是泪。“他在山顶。你自己去找他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你怀里那个东西,快不行了。”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弱。他摸了摸婴儿的脸,很凉。又摸了摸婴儿的手,也很凉。他拿出那个小瓷瓶,摇了摇,空的。最后一滴已经喂了。
他抱紧婴儿,继续往上爬。爬得很快,顾不上疼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石头在脚下碎,碎石滚下去,掉进黑暗里。他爬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很大,很平,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符文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台子,石头砌的,方方正正。台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炉子,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座山顶照得通红。
炉子前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是师父,老年的师父。他站在那里,面朝炉子,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身后,停下。
师父没有回头。“你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转过身来。那张脸惨白,满脸褶子,眼睛是黑色的。他看着疆无法,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疆无法盯着他。“它快死了。”
师父点了点头。“我知道。它需要我的血。没有我的血,它活不过今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疆无法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白色的,很细,很光滑。他把瓷瓶递给疆无法。“这是最后一瓶。喂给它。”
疆无法接过瓷瓶,盯着瓶里红色的液体。很稠,很亮,像血。他打开瓶塞,倒了一滴在手心里。血是温热的,在他手心里滚了滚,凝成一颗小珠子。他低头看着婴儿的嘴,婴儿的嘴唇发白,干裂了。他把那滴血抹在婴儿嘴唇上。
婴儿舔了舔嘴唇。苍白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重了一些。他又倒了一滴,抹上去。婴儿又舔了舔。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婴儿的脸红润了,眼睛也亮了。黑色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
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
疆无法把瓷瓶盖好,放回怀里。他看着师父。“你为什么要救它?”
师父笑了。“因为它是我炼的。它是我一生的心血。我舍不得让它死。”
疆无法盯着他。“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炼它?”
师父不笑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杀了太多人,欠了太多债。唯一能还债的办法,就是成功。等我成功了,我就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秀禾,你的儿子,麻溪寨那些人,全都能活过来。”
疆无法摇头。“你骗人。死人活不过来。你骗了我一辈子,还要再骗我一次?”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黑色的液体流了下来。是眼泪,黑色的,像墨。“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能让死人复活。你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疆无法喉咙发紧。“你一直在骗我。从开始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师父沉默了。他转过身,面朝那个青铜炉子。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座山顶照得通红。炉身上刻着的符文在火光里跳动,像活的一样。
“你走吧。”师父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疆无法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件黑袍在火光里飘动,像一只巨大的黑鸟。师父很瘦,瘦得像一根柴,黑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我不走。”疆无法说。
师父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不走,想做什么?杀我?你下不了手。帮我?你又不愿意。你留下来,只会让自己难受。”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陈守义给他的那张,叠成三角形的。他把符纸举起来,对着师父。“我要封住你。”
师父看着那张符纸,笑了。“你封不住我。我是尸王,超越生死的东西。符纸对我没用。”
疆无法没有理他。他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符成,符纸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他把符纸贴在师父额头上。
师父没有躲。就让他贴。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师父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那双黑色的眼睛还睁着,可不会眨了。
疆无法退后一步,看着师父。师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风吹过来,他的黑袍在飘,可他不动的。
婴儿在疆无法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火。他看着师父,又看着婴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师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封不住我多久的。”
疆无法猛地转身。师父还站在那里,还贴着符纸,还一动不动。可他的声音是从别处传来的,从四面八方,从天上,从地下。
“我等你。等你下定决心。”
疆无法抱着婴儿,站在山顶上。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抱紧了婴儿。婴儿很暖和,贴在他胸口,像一个小火炉。
他低头看着婴儿的脸。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笑。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烫手。
他把婴儿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照在婴儿身上,婴儿的身体在发光,红色的光,很弱,很淡。光从婴儿的身体里透出来,照亮了整座山顶。
师父的声音又响了。“它快醒了。等它醒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疆无法把婴儿放回怀里,抱紧。他走到师父面前,看着那张贴满符纸的脸。师父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看着炉子里的火。
疆无法伸手,揭下了符纸。
师父眨了眨眼,看着他。“为什么?”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抱着婴儿,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你还会回来的。”
疆无法没有回头。
他走在黑色的石头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婴儿的脸,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笑。
他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山下走。
山下是一片黑暗。黑得看不见路。可他不怕,他怀里有光。红色的光,很弱,很淡,可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走在黑暗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山顶上,炉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光冲天,照亮了整座山。符在跳动,像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