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张立群在这夜色下的赌场里，更是癫狂到了极致。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突兀，随着赌局的起伏，时而高声呼喊，时而低声咒骂。灯光洒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映出他狰狞的表情。此刻，他早已忘却了外界的一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赌桌，和那决定输赢的小小骰子。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呼喊，都与这夜色下的赌场融为一体，成为这场疯狂盛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赌场在夜色的笼罩下，愈发显得混乱而又充满致命的诱惑。
“大！指定是大！都恁娘的押大！”张立群跟疯了似的，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扯着嗓子吆五喝六，那声音尖锐得都快冲破房顶了。他双眼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活像只红了眼的斗鸡。一张脸涨得通红，恰似熟透了、随时能迸出汁水的番茄。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一条条受了惊、正疯狂扭动的蚯蚓。就在他全身心沉浸在赌局，幻想着大捞一笔的时候，冷不丁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张立群满心不耐，头都没回，张嘴就骂：“干么儿？瞅不出来个眉眼高低呀！咋这没眼力见儿呢！没看着俺这把眼巴前儿就要赢个沟满壕平了嘛？”
背后那人使足了劲儿，“啪”地又用力拍了下张立群的肩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我说‘耗子’，你可别在这儿瞎得瑟！四哥找你呢，麻溜儿的！”
张立群被这么一拍，吓得浑身一哆嗦，跟触了电似的。赶忙扭过身子一瞧，竟是在黑道上响当当、人送外号“管杀不管埋”的丁一迩，在他身后，还站着那个新入伙的一副畏畏缩缩怂模样的“小黑子”。张立群这气势，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他忙不迭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快堆成小山了，陪着笑说道：“俺滴个老天爷嘞，原来是丁哥呀！你瞅瞅这事儿闹滴，俺这双眼睛，简直就跟出气儿的窟窿没啥两样，愣是没瞅见您呐！”
丁一迩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正眼瞧张立群，语气里满是不屑，哼道：“要不是四哥特意嘱咐俺，得客客气气请你去他屋儿里，就凭你，也配耽搁俺功夫？俺可没那闲心瞅你搁这儿做着赢钱的春秋大梦！叫‘小黑子’赶紧领你去四哥那儿，麻溜儿滴，别磨叽！”
在“管杀不管埋”这名号响当当的狠角色丁一迩跟前儿，张立群那是大气儿都不敢出。他心里头虽说气得直冒火，可哪敢表露半分呐。只能咬着牙，暗自把火气压下去，脸上还得挤出点儿不自然的笑。眼睛里虽藏着恼怒，却也只能乖乖地跟在“小黑子”后头，嘴里嘟囔着：“行嘞，俺这就去。”说着，朝冯四儿的房间走去，那模样，活像个被驯服的小喽啰。
张立群一跨进冯四儿的房间，鼻子立马就像猎犬似的抽了抽。俺的个亲娘哎，就这味儿，他心里头可以断定，指定是十年往上的高粱烧。醇厚浓烈，光是闻着，都让人直咽口水。回想起刚才在“管杀不管埋”的丁一迩面前，自己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唯唯诺诺的模样，张立群现在都觉得憋屈。可眼下，站在丁一迩大哥冯四儿跟前儿，他更是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局促与不安。好在冯四儿脸上没半点儿凶狠的煞气，反倒堆满了笑，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里暖乎乎的。只见冯四儿抬手，热情地招呼道：“哎呦俺的个亲娘哎，伙计呀，快麻溜儿滴坐俺对面！”
“冯四儿这是请自己坐吗？”张立群满脑子狐疑，经冯四儿一再催促，才小心翼翼地屁股只敢挨了点儿椅子边儿。坐下后，还时不时偷瞄冯四儿一眼，生怕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冯四儿朝“小黑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到张立群身旁，随后伸手拿起那壶烧得滚烫的高粱烧。他一边缓缓地往张立群和“小黑子”面前的酒盅里斟酒，一边开了口：“俺说伙计呀，四哥俺今儿心里头老憋闷了，就寻思着哈点小酒解解愁。但一个人哈，着实没点意思。俺这眼四下踅摸了一圈，就觉着立群兄弟能跟四哥俺唠到一块儿去。恁看这位‘小黑子’兄弟，一看就是个实诚人，四哥俺打心眼里瞅着就欢喜。就是‘小黑子’这兄弟忒不爱说话了，多少让四哥俺觉着有点不咋得劲儿。立群兄弟来了就好咧，陪着四哥好好哈点。”
张立群此时已镇定下来，反应可比那木讷的“小黑子”快多了。他赶忙从冯四儿手里接过酒壶，先在冯四儿面前的酒盅斟满高粱烧，接着又给“小黑子”的也倒满，嘴上说道：“四哥哎，您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咱这伙儿兄弟啥关系？那可是血铁的关系！四哥，您往后但凡有点啥事，甭管啥时辰，只要您扯着嗓门吆喝一嗓子，兄弟我麻溜儿滴，脚底生风就跑到您跟前儿了。我要是瞎咧咧，我就是那癞皮小狗，随您咋摆弄！”
张立群着实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两杯酒一下肚，就把冯四儿哄得满脸笑意，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只见张立群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韭菜炒海肠，恭恭敬敬地放进冯四儿的饭碗里，嘴里说道：“有四哥恁给俺撑着腰，从今儿开始，俺张立群就死心塌地跟着四哥恁混啦！往后不管是遇着啥事儿，水里趟火里钻，俺要是不头一个往前冲，俺就不是爹娘生养的，就是个遭人唾弃的瘪犊子玩意儿，压根儿不配认四哥恁这个大哥！”
三人在欢快的笑声中，酒盅中的高粱烧一饮而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四儿涨红着脸，“嗝儿”、“噶”就像鸡打鸣般打着酒嗝，对张立群拍着胸脯子说道：“俺说伙计，既然你铁了心要当四哥俺的兄弟，那往后就是咱自家人了。你瞅瞅恁家掌柜的，竟安排兄弟去码头扛大包，俺们兄弟这身手，哪能去干那粗笨营生呀？恁家掌柜的，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了！咱兄弟可是有技术的人，要说摆弄机器，俺们兄弟那可杠杠滴，绝对是这个……”
冯四儿说到这儿，冲着张立群竖起了大拇指。张立群谦逊地客气了几句，冯四儿紧接着又说道：“兄弟啊，恁家掌柜的要是再叫你去码头扛大包，你就跟四哥吭一声。叫这位‘小黑子’兄弟去替你就行。你别看‘小黑子’兄弟瘦哩咯叽的，瞅着不咋起眼，真要比起力气来，兄弟你还真不是他的个儿！嘿嘿……”
“小黑子”这人老实巴交的，一听这话，立马表态：“四哥都吱声了，替立群哥去码头扛大包，这事儿俺义不容辞，绝对不带含糊的。要是提钱，那不是瞧不起俺嘛！”
张立群赶忙端起酒盅，和“小黑子”碰了一杯，一饮而尽，算是表达谢意。而后，他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地把脑袋往冯四儿跟前凑，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道：“四哥呀，这事儿俺回家都没敢跟俺媳妇提一嘴。俺扛的哪是什么大包净是些木头箱子。也不知道俺们家掌柜的这是给谁印烧纸的，死沉死沉滴！俺们家掌柜的特意交代，这些木头箱子，绝对不能让外人沾边儿。四哥还有‘小黑子’兄弟帮忙的心意兄弟心领了，真是太谢谢恁俩了！”
瞅见冯四儿脸上满是怀疑神色，那表情仿佛在说张立群是在瞎编乱造，印烧纸的纸何至于这般神神秘秘。张立群见状，赶忙解释起来：“四哥哎，俺说那‘烧纸’纯粹就是随口打个比方哈！这些纸是从天津卫捣鼓来的货，是俺们家掌柜的给那边印的这个……”
说到这儿，张立群先是用拇指向身后点了点，聪明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胶东根据地。接着，张立群的眼神警觉地左右瞟了瞟，伸出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点钞票的手势。
“恁家掌柜的是这个？”冯四儿猛地一惊，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八”的手势，紧接着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疑惑地说道：“可兄弟，俺记得恁家掌柜的不是日本人吗？日本人咋也有这个？恁家掌柜的叫‘他媳妇’怎么的。唉……就是花那边的钱犯法，不然的话……”
张立群满脸愁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诉说他所在的小鬼子吾妻印制品株式会社看管得极其森严，若想从那儿偷出印制的根据地钞票，简直是天方夜谭，连门儿都没有。他又重重地摇了一下头，说道：“俺们那个掌柜的，叫啥‘吾妻秀三沦’，恁说这日本人起的名儿，说起来都费劲儿，咱就不多说了。俺瞅着俺们掌柜的，不像是这个……四哥不知道，特务机关隔三差五就跟走马灯似的来，每次跟搬家似的，好几皮箱印好的玩意儿都被他们弄走，就连那些印坏了、作废的，也都跟宝贝似的，拾掇得干干净净，一箱子一箱子全带走咯。”
冯四儿听着，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插嘴道：“乖乖咧，这日本人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兄弟，恁在里头干活，可得多留个心眼儿，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张立群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四哥，俺能不知道嘛！俺每天在里头干活，那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走路都不敢大声喘气，就怕一不小心惹出啥乱子来。可咱就是个打工的，人家让干啥咱就得干啥，难呐！”
冯四儿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四哥知道恁不容易。往后要是有啥难处，或者发现日本人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尽管跟四哥说，咱一块儿想办法，上有老下有小不能稀里马哈的！”
张立群感激地看着冯四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四哥，有恁这话，俺心里就踏实多了！俺要是发现啥风吹草动，肯定第一时间跟四哥说，绝不含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