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堆废铁皮叮当响。张羽靠在装置边上，左手还贴着那块发烫的金属外壳，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抽搐。脚底的伤口被灵音那片叶子裹着，不那么疼了，但每根神经都在提醒他：你刚才差点死在地底湖里。
屋里没人说话。
机器嗡鸣声比刚才稳了些，蓝光顺着铜管一圈圈流转，顶部罩子转得不快，但持续不断。裂缝还在那儿，黑雾依旧往外渗，只是速度慢得能用肉眼看清它一寸一寸往前挪的痕迹——像条饿了很久的蛇，在试探猎物有没有断气。
“现在这样，”张羽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能撑多久？”
白泽站在法阵边缘，手指轻轻敲着焊点，头都没抬：“三小时。”
“三小时后呢？”
“通道重启，能量反冲，这台拼装玩具会炸成零件展览，我们全员变烧烤。”他顿了顿，终于抬头，“除非有人去把幽影的脑袋拧下来。”
张羽咧了下嘴，没笑出来：“所以不是赢了，是续了张三小时的命？”
“准确说，是买了张站票。”白泽走到他旁边蹲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伤势，“而且车上全是伤员，连个能换轮胎的都没有。”
青丘靠在西墙，五条尾巴收拢在身前，像团熄火的炭。她眼皮掀了掀：“那就别等，趁他不知道我们还活着，先下手为强。”
苍狼顶着钢板，肩膀上的布料已经磨出洞，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滴：“我赞成。拖下去只会更糟。我现在还能动，再过俩钟头，怕是连铁棍都抡不动了。”
玄风站在二楼残破的平台上，枪管擦了一半，动作停住：“没有支援，没有后手，贸然出击等于送死。你以为幽影是路边醉汉，一闷棍就能放倒？”
“那你打算怎么办？”青丘声音冷了，“坐这儿等装置爆炸，顺便看谁先断气？”
“至少活着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玄风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灵音蹲在张羽脚边，捧着一朵半透明的小花，花瓣泛着微弱的粉光。她小声问：“能不能……不打？”
屋子里静了一瞬。
张羽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按在装置上的手。晶体在里面搏动，像颗不肯认命的心脏。
“不能。”他说，“这次是他，下次就是别人。老院长教过我，有些事躲不过，就得接住。”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栽倒。白泽伸手扶了一把，力道不大，刚好让他稳住。
“我不是要冲出去砍人。”张羽喘了口气，“我是说，我们不出去，让他来找我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地形在这儿，装置也在这儿，我们动不了。”他指着东面裂缝，“他要是真想重启通道，就必须毁掉这个装置。那他就会来。”
“你是说……设伏？”玄风眯起眼。
“对。”张羽点头，“我们不主动打，但要把战场定在自己选的地方。他在暗，我们在明，但我们有地利。苍狼守东口，防他突袭；你上高点，盯全场，发现动静就开枪，不用打死，只要打断施法节奏就行；青丘主输出，火系压制，逼他露形；灵音用花息遮掩我们的气息波动，别让他提前察觉埋伏；白泽居中调度，我看……”他顿了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反正我离了这玩意儿，它就得罢工。”
白泽缓缓点头：“可行。但前提是，他必须认为这里有值得他亲自出手的东西。”
“比如？”青丘问。
“比如他以为我们拿到了关闭通道的方法。”张羽冷笑，“或者，他认为魔王转世者现在最虚弱，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那你就是在拿自己当 bait。”苍狼扭头看他，“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张羽活动了下手腕，“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当靶子练箭了。”
没人再反驳。
计划定了，接下来就是准备。
玄风没再多话，转身继续擦拭枪械。他从背包里取出几枚特制弹药，弹头呈暗红色，表面刻着细密符文。他一枚枚检查，装入弹匣，然后把枪架在二楼断裂的横梁上，瞄准东面裂缝上方的空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处衔接都反复确认，像是在组装一台精密仪器。
苍狼把钢板重新焊死在裂缝边缘，用两根钢筋斜撑加固。他试了试稳固性，不满意，又从废料堆里拖出一块报废的发动机底盘，硬生生砸进地面当锚点。做完这些，他脱下外衣，露出缠满绷带的手臂，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褐色药水，仰头灌下大半。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跳了跳，但眼神亮了些。
青丘盘坐在西墙下，闭眼调息。她的指尖重新凝聚出一点火苗，颜色偏暗，像是烧到尽头的余烬。她没急着恢复，而是让那点火缓慢燃烧，一点点回温经脉。五条尾巴轻轻摆动，像在感知空气中的能量流动。偶尔有黑雾飘近，她抬手一挥，火线扫过，雾气立刻焦化散开。
灵音把那朵小花轻轻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围住它。花瓣的光晕扩散开来，形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膜，笼罩整个厂房内部。她开始轻声哼唱，调子很简单，像是小时候哄睡用的歌谣，但每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韵律，与装置的嗡鸣隐隐共振。张羽感觉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半寸。
白泽绕着法阵走了一圈，检查所有接口和焊点。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笔，在空中画了几道符，符痕悬浮片刻，才缓缓融入装置外壳。做完这些，他又走到张羽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血亏得厉害。”他说，“心跳不稳，内伤没处理，脚底感染已经开始发热。”
“能活就行。”张羽靠回机器，“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火锅，补补气血。”
“我不吃辣。”白泽收回手，“而且你请不起。”
“抠门老头。”张羽翻了个白眼，“活一千多年，连顿火锅都舍不得？”
“我舍不得的是你这种败家子活得不够久。”白泽淡淡道，“撑住这三小时，别在决战前贫血晕过去。”
张羽没回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渗，布条边缘发黑。他扯了扯嘴角，心想这要是放在以前，早躺医院挂吊瓶了。现在倒好，一边流血一边开会，还得兼职当诱饵。
外面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废弃厂区，卷起几片锈铁皮，啪地撞在墙上。乌鸦叫了一声，飞远了。
屋里越来越安静。
玄风完成了最后调试，趴在二楼平台，枪口对准中央区域，呼吸放得极轻。苍狼靠在钢板旁，手里握着一根加长的钢管，眼睛盯着裂缝。青丘的火苗稳定了些，颜色转为橙红。灵音的歌声越来越低，几乎只剩气息拂过唇边。
张羽坐着，左手贴着装置，右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前方空地。
没人说话。
机器嗡鸣，蓝光流转，裂缝里的黑雾缓缓涌动。
白泽站在法阵边缘，双臂交叠，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位置，确认无误后，闭上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羽忽然觉得，这片破厂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不该来的人，来打破这片诡异的平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等他来。”
苍狼握紧钢管。
青丘指尖火苗一跳。
玄风的手指搭上扳机。
灵音的歌声停了。
白泽睁开眼，看了张羽一眼。
张羽没动，只是把右手慢慢握成了拳。
屋外风停了。
一片枯叶飘过窗口，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