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陈建国被押回了江北。
沈夜舟是从孙队长那里得到消息的，不是从新闻上。孙队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 routine 的工作交接：“人到了，刚下飞机，省厅的人接走的，直接送看守所。”沈夜舟握着电话，“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孙队长又说，陈建国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差——头发白了很多，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老年斑比引渡前的照片上多了不少。在飞机上几乎没说话，问他什么都只是点头摇头。沈夜舟问律师来了没有，孙队长说还没有，他的家人正在帮他联系。
挂了电话，沈夜舟站在窗前。春分的阳光均匀地铺在窗台上，不偏不倚，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远，方远正在吃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会交代吗”。沈夜舟转了转银戒，说“不会”。
方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他跑到加拿大十年，花那么多钱请律师，就是为了不回来。现在被逼着回来了，只会死扛到底。”
沈夜舟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春天的阳光照着叶子，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这盆花从张队退休前就跟着他，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现在又要从春天到夏天了。张队在南方偶尔会发微信来，说那边的花开了，说他儿子带他去看了海，说海风很大，吹得他头疼。沈夜舟每次回复都只有几个字——“注意身体”“挺好的”“知道了”。他不知道该跟张队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轻了，责备的话太迟了，关心的话又显得假。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孟凡案的那份情况说明彻底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了质地。从师徒变成了两个知道彼此秘密的人，像两根被焊在一起的铁轨，不会分开，但也不再各自独立。
陈建国被关押在江北市第一看守所，距离市局不到五公里。沈夜舟开车经过看守所那条路的时候，会减速看一眼那堵高高的灰色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岗楼上有武警持枪站岗，大门紧闭，门上的小窗开着，露出里面值班民警的半张脸。陈建国就在那堵墙后面，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监室里，在一张硬板床上，在铁门和铁窗之间。
春分之后，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沈夜舟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有时候会绕一段路，从看守所门前经过。不是为了看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经过。陈建国回来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媒体上没有任何报道，但沈夜舟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活动了。陈建国的律师团队从省城过来了，据说阵容很强大，有好几位擅长经济犯罪辩护的大律师。
方远说，这些律师的收费是按小时计的，贵得吓人。沈夜舟说，陈建国付得起。他在国外十年，钱从来没有断过。
清明节，沈夜舟去了一趟墓园。不是城东那个小陵园，是市郊的公共墓地，孟凡的衣冠冢在那里。孟凡的遗体当年被家人火化了，骨灰带回了老家，江北这边只立了一个衣冠冢，很小，在一块不起眼的角落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沈夜舟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放了一束花。他不知道孟凡喜欢什么花，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花店老板说这个花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他不知道孟凡心里深藏着什么，也许是孙晓芸，也许是顾怀蕊，也许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从墓园出来，他又开车去了城东那个小陵园。顾怀蕊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沈夜舟蹲下来，把那束花扶正了一些。花束旁边放着一片枫叶，干枯的，红色的。顾怀瑾来过了。他每次来都会放一片枫叶，从不间断。
沈夜舟把枫叶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枫叶已经很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黑色的墓碑。顾怀蕊，十八岁。她活着的时候还没见过枫叶变红的样子。
沈夜舟走出陵园，上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远发来消息问他去哪了，他回复“去了趟墓园”。方远没有追问，只是说“明天省厅开会，关于陈建国的，一起去”。他回复了一个“好”字，发动了车子。
回城的路上，天开始下雨了。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雾。雨刷调到最慢的一档，一下一下地刮着，每刮一次，玻璃上就清晰几秒，然后又被雨雾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