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人想脱外套,第二天一早气温骤降了十几度,街上的行人又缩回了厚厚的冬装里。沈夜舟从停车场走到办公楼的那段路,被风吹得耳朵生疼。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加快脚步,推门进大厅的时候,冷热交替让他打了个哆嗦。
方远已经在办公室了,正端着保温杯看手机。沈夜舟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说了一句“省城那边来消息了”,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孙队长发来的一条微信——“陈建国的引渡手续批下来了,下个月移交回国。”
沈夜舟把手机还给他,在椅子上坐下。“下个月什么时候?”
“具体日期还没定,说是中下旬。孙队长说,陈建国在加拿大的律师团队最后挣扎了一轮,没成功。他在那边已经没有可用的法律手段了,只能回来。”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
“回来之后,是先走火灾案的诉讼,还是先走远鸿集团海外资产转移的案子?”方远问。
“两边并案。火灾案和资产转移案是同一个链条上的两个环节,拆不开。”沈夜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他皱了皱眉。“陈建国回来之后,孟凡的案子和孙晓芸的案子才算真正画上句号。他在国外一天,那些案子的卷宗就一天不能彻底归档。”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陈建国会说实话吗?”
沈夜舟放下保温杯。“他不会。他跑了这么多年,在国外请了最好的律师,把所有能用的法律手段都用上了,就是为了不回来。现在被逼着回来了,他只会继续拖。请律师,找关系,用各种程序上的理由把诉讼无限期延后。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他会用到底。”
方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夜舟,你说人犯了错,是不是只要跑得够远、撑得够久,就不用受罚了?”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想说不是,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见过太多跑了很久、撑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受罚的人。有些人的罪过了追诉期,有些人的罪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有些人的罪被更高层的力量压了下来,有些人干脆死在了受罚之前。法律不是万能的,这是他当警察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嘎嘎响。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他伸手把它拨开,叶子弹回去,又贴上了。
方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变得微妙。
“怎么了?”沈夜舟问。
方远挂了电话。“张建明在省城看守所里试图自杀了。”
沈夜舟的手停在戒指上。
“没死成,被及时发现,送医院了。他趁放风的时候用鞋带勒自己脖子,被同监室的人发现喊了管教。现在人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但精神状态很差。”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他想死。”
“他怕。”方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事有多大。远鸿集团的海外资产转移涉及那么多钱,陈建国还没回来,所有的锅都得他一个人背。他背不动。”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他怕的不是坐牢。”沈夜舟说,“他怕的是陈建国回来之后,他的那些口供会被当庭对质。他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执行周志远的安排’‘那些钱是给陈建国的’——如果陈建国在法庭上全部否认,他就是诬告,就是推卸责任,就是所有罪名的唯一承担者。”
方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你觉得陈建国会否认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更大了,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夹雪,春天的雪留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
沈夜舟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内容很短——“沈警官,下雪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夹在雨里,落在地上就看不见了。今年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晚,都三月了还要下雪。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上一次他回了“是啊,来了”,对方没有再回。他不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是顾怀瑾,还是顾怀瑾托了别人。他甚至不能确定顾怀瑾还活着。但他宁愿相信他活着,宁愿相信那些短信是一个活着的人从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发来的。一个人如果还愿意告诉你下雪了,说明他还在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哪怕只是一根细得像蛛丝一样的联系。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方远坐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扒饭,谁都没怎么说话。食堂电视在播午间新闻,一条关于境外追逃的报道,说某省警方成功从某国引渡回一名经济犯罪嫌疑人。沈夜舟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方远忽然说了一句:“夜舟,你说陈建国回来之后,会不会也上电视?”
沈夜舟嚼完了嘴里的饭,咽下去。“会。但不是现在。他的案子至少要审一年半载,等开庭的时候,记者会比现在多得多。”
方远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到时候你会出庭作证吗?”
“会。我是办案人。”
方远点了点头,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先上去了。”
沈夜舟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了。食堂里没什么人了,阿姨在擦桌子,拖地的水腥味混着饭菜的余味,闻着有些腻。
下午,雨夹雪变成了雪,纯粹的雪,没有雨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不会马上化,能看清六角形的轮廓。
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雪。
顾怀瑾寄来的那张明信片还在抽屉里,和那两枚银戒放在一起。银戒是顾怀瑾还回来的那枚和他自己寄出去的那枚,两枚戒指用一张白纸包着。他有时候会打开抽屉看看那两枚戒指,并列躺在白纸上,一枚刻着“怀瑾”,一枚刻着“怀蕊”。两枚戒指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关上抽屉,转了转手上的银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把地面铺白了。春天的雪站不住,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太阳今天不会出来了,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是阴天。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飞舞,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飞蛾扑向一盏永远不会被扑灭的灯。他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才移开目光。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顾怀瑾的短信,拿起来一看,是方远。
“张建明醒了,孙队长说需要你明天来省城一趟,有些材料需要你确认。”
沈夜舟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的、尚未被任何人书写过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