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烈阳如炉。
贾衍手持练武场总管令牌,立于千斤石锁之侧。
令牌上的鎏金“武”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映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连战七人,夺下此地权柄,体内气血依旧翻涌未平。
寻常人此时当设宴庆功,广纳人心。
贾衍不然。
他将令牌随意揣入怀中,目光扫过空旷的练武场,径直走向兵器架。
长枪入手,一股熟悉的沉重感自掌心传来。
他深提一口气,气沉丹田,摆开架势。
正是昨日那套基础枪法,一招一式,毫无花巧。
然而,枪尖刚一递出,一股滞涩感便从经脉深处传来。
昨日连战,看似游刃有余,实则真气消耗巨大,筋骨深处已然留下疲态。
此刻强行运功,只觉周身经脉隐隐作痛,气血运转远不如平日流畅。
枪势也因此变得沉重、迟缓,失了往日的灵动。
“不行。”
贾衍收枪而立,眉头微蹙。
这等状态,别说凝练那虚无缥缈的“龙胆枪意”,便是将基础枪法打全一套都勉强。
他没有急躁,反而闭上双眼,立于场中。
呼吸由急转缓,由浅入深。
一呼一吸间,仿佛与周遭的风、与头顶的烈日融为一体。
他搬运气血,不去冲击那些淤塞的经脉,而是如春风化雨般,以温和的吐纳之法,缓缓梳理着体内乱窜的热流。
一遍,两遍,百遍。
额头汗珠滚落,浸湿了衣襟,他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经脉的胀痛感渐渐消散,代之而起的是一股暖洋洋的舒泰。
气血重归河道,畅行无阻。
贾衍猛然睁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不再犹豫,手腕一抖,长枪化作一道银线,破空而出。
“扎!”
一记最简单的直刺,快、准、狠!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一枪功成,他并未停歇。
第二枪、第三枪……
千次扎枪!
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用以唤醒身体最深处的记忆与力量。
汗水如雨,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整个练武场,只剩下他沉稳的呼吸声与枪尖破风的锐响。
当第一千次扎枪完成,他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衣衫尽湿,手臂酸麻。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明亮。
身体的疲惫被彻底荡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时机已至。
他再度闭目,枪尖斜指地面。
心神沉入识海,那段来自赵云的战斗记忆再次浮现。
长坂坡,千军万马,血染征袍。
那道白马银枪的身影,孤身一人,面对曹军的铁桶合围,没有半分退缩。
有的,只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是“忠义不屈,护主周全”的信念。
那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一种守护的意志。
贾衍的心神,彻底沉浸在那股悲壮而坚定的意境之中。
他手中的长枪,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自枪身响起。
一缕若有若无的银色气劲,如初生的小蛇,自他丹田而起,沿手臂经脉,瞬间蔓延至枪尖。
“就是此刻!”
贾衍豁然开眼,腰身发力,拧身送枪!
“破!”
一枪刺出,平平无奇。
然而,就在枪尖离体的刹那,那缕银色气劲骤然暴涨,竟在空中化作一个模糊的龙首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枪出如龙!
虽只是一闪即逝的雏形,却已具备了龙胆枪意的神韵。
一股沛然的气势,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练武场边的几株垂柳,无风自动,枝叶狂舞。
贾衍看着枪尖,感受着体内那丝初生的枪意,嘴角缓缓勾起。
成了。
日头西斜,贾衍结束了枪意锤炼,提着枪,走向练武场角落一间偏僻的院落。
铁匠铺。
这是荣宁二府专门为府中武备打造、修缮兵器的地方。
还未走近,一股铁锈与煤灰混合的陈腐气味便扑面而来。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与外面热火朝天的练武场判若两个世界。
贾衍推门而入。
院内杂草丛生,几个铁匠学徒正靠在墙角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巨大的锻造炉冰冷漆黑,炉膛里积满了半尺厚的灰烬。
风箱破了几个大洞,铁砧上锈迹斑斑,锻锤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一名身材干瘦、留着山羊胡的老匠头,正坐在一张破凳子上,眯着眼磕着瓜子,对贾衍的到来视若无睹。
“王师傅。”贾衍声音平淡。
老匠头眼皮掀了掀,慢悠悠地吐出瓜子壳,懒洋洋地道:“哟,是衍少爷啊。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破庙来了?”
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敷衍与轻慢。
贾衍是旁支,这是阖府皆知的事。
如今虽掌了练武场,但在这些老油条看来,终究是根基不稳,不知哪天就倒了。
他们犯不着为一个旁支子弟卖力。
贾衍也不动怒,只是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顿。
“锵”的一声,枪尾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打盹的学徒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我要重锻此枪,再打造一批箭簇。”贾衍言简意赅。
老匠头掏了掏耳朵,嘿嘿一笑:“衍少爷,您这话说的。您瞧瞧,我这炉子,火都生不起来。风箱也坏了,这活……实在没法干啊。”
他摊开手,一脸的无奈。
几个学徒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没工具,干不了。”
“衍少爷,您还是去外面铺子定做吧。”
这便是赤裸裸的怠工了。
贾衍看着他们,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走到那冰冷的炉膛前,俯下身,竟是直接用双手将里面又脏又冷的积灰捧了出来。
老匠头和学徒们都看愣了。
这位新上任的总管,要做什么?
很快,炉膛被清理干净。
贾衍又走到破烂的风箱前,看了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双掌贴在了风箱的入风口。
“他……他想用手当风箱?”一个学徒失声叫道。
老匠头嗤笑一声:“疯了吧,那得要多厚的真气……”
话音未落。
呼——
一股雄浑的真气自贾衍掌心喷薄而出,化作狂风,猛地灌入炉膛!
紧接着,他屈指一弹,一道气劲精准地射在炉膛内的火石上。
轰!
一团赤红的烈焰,冲天而起,足有一丈多高!
整个铁匠铺的温度,骤然升高。
那炉火,比以往任何时候烧得都要旺,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一头苏醒的猛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几步,脸上写满了骇然。
老匠头的瓜子从手里滑落,撒了一地。
他呆呆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又看看面色如常的贾衍,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以内力催火,这份修为,哪里是一个旁支子弟能有的?
贾衍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中取出一卷图样,在铁砧上展开。
“枪杆加长三分,便于回马枪的施展。”
“枪缨扣环,用铆钉加固,防止缠斗时脱落。”
“枪尖,用府库里那块存了十年的寒铁掺进去,重新锻打,开血槽。”
他每说一句,老匠头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改良,无一不是行家里手的见解,直指战场要害。
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青年,仿佛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
贾衍抬起眼,目光落在老匠头身上。
“现在,能开工了吗?”
老匠头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颤抖:“能!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少爷开工!”
他一脚踹在还在发呆的学徒屁股上。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衍少爷的吩咐吗?快去库房取那块寒铁!”
整个铁匠铺,瞬间活了过来。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练武场东侧的阁楼上,一道魁梧的身影凭栏而立,正是贾代化。
他已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练武场上。
他看到了贾衍如何从气血滞涩,通过最枯燥的基础训练,一点点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更看到了他最后刺出的那一枪。
虽然隔得远,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枪中蕴含的一丝初生的、霸道的意境。
“龙胆枪意……竟真被他摸到门槛了。”贾代化低声自语,刚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动容。
这份毅力,这份悟性,远超他的预料。
随后,他的视线又转向角落的铁匠铺。
他看到了炉火冲天,看到了匠人们前倨后恭。
更看到了贾衍没有以总管自居,而是脱去外衣,亲自抡起大锤,与匠人们一同锻打那块烧得通红的寒铁。
火星四溅,映着少年专注而坚毅的侧脸。
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臂膀流下,肌肉线条在火光下分明有力。
那挺拔的身影,犹如一杆即将开锋的绝世长枪。
贾代化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警惕与审视,已然化为深深的赞许。
“此子非是贪恋权势之辈,他所求的,是能握在自己手中的真正战力。”
“荣国府的这池水,太静了。有这么一条真龙进来搅动一番,也好。”
“罢了,日后,便多给他一些方便吧。”
话音落下,贾代化转身,悄然离去,身影没入阁楼的阴影之中。
铁匠铺门前。
贾衍将初步成型的枪胚浸入水中,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
白雾蒸腾而起。
他感受着一日苦修带来的酸胀,与枪意初成、神兵在望的满足,心中一片宁静。
他抬头,望向那被染成橘红色的天幕。
夜,快要来了。
府里的某些阴暗角落,也该到了出来活动的时候。
贾衍提起那尚有余温的枪胚,大步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稍作休整,今夜的巡查,便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