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码星贡 第二部 第二章锈堆欺弱
天刚刚蒙蒙亮,天际泛开一层灰蒙的冷白。
整片金属荒原浸在整夜散不去的铁锈凉气里,冷风扫过成片锈蚀废铁,四下只剩荒凉沉寂。
棚屋里格外安静,陈惠放低声调,柔声慢慢唤我:
“零码,快起来吧,早饭早早给你温好了。”
我缓缓睁开迷蒙双眼,听见旧称呼,立刻反驳:
“不要再叫我零码了,我要叫陈学峰!”
姑姑低头望着我鼓嘴执拗的模样,眼神沉静温和,轻声应下:
“好好好,往后都叫你陈学峰,再不叫零码了,快起身过来吃饭。”
我穿上单薄旧衣,安静坐下吃完早饭。
碗筷收拾妥当,陈惠轻声对我说:
“如今荒原管控放开,允许外出拾荒换物资,望安是黑户,我们避开岗哨盘问,等下我去接上望安,咱们一起出去转转,捡些有用废料,多换些口粮。”
早饭过后,天光渐渐清亮,晨间刺骨的铁锈寒意慢慢褪去。
姑姑拿上袋子,装好省下来的压缩合成粮,收进布袋,牵着我的手,避开大路与营部岗哨,顺着废堆间僻静小路,往望安住处走去。
走近便看见那处藏在废铁深处的坑洞窝居。
屋内清苦简陋,却收拾得干净规整,不见半分杂乱。望安小小年纪独自度日,万事都自己打理,格外懂事。
望安听见脚步声,安静从洞口站起,举止谦和端正。
他先轻声唤道:“陈姑姑。”
再转头看向我,唇角轻扬,干脆朝我点了下头。
陈惠上前把布袋递给他:
“这些粮食你收好,够一天吃食,别委屈自己。”
望安微微一怔,眼底泛起暖意,腼腆接过布袋,低声道谢:
“谢谢陈姑姑,一直这么惦记照看我。”
陈惠望着他叮嘱:
“先吃点垫垫,吃完去远处废料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值钱物料。”
望安深知口粮金贵,只拿出一小块粮攥在手里,其余仔细收好,轻声道:
“我吃一点就够,咱们早些出发,别耽搁时辰。”
说罢小口啃着口粮,不肯多耽误片刻。
三人走出洞口,顺着荒寂小路,走向远处错落的废料堆。
陈惠腿脚不便,走动时关节微微轻响,步伐沉缓,始终走在外侧,默默护着两个孩子。四周遍地锈铁,满目荒芜清冷,冷风一遍遍刮过冰冷金属堆。
到了废料堆前,陈惠回头轻声嘱咐:
“你们站在原地别靠前,碎铁边角锋利,容易划伤,就在这边等着。”
姑姑缓缓蹲下,一手撑住冰凉地面,一手一层层扒开厚重锈铁与边角料,耐心向内翻找。荒原间偶有零星拾荒者路过,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不曾顿足,默默调转方向去往别处垃圾堆,悄无声息避开了这块地界。待姑姑抬手掀开面上一块蒙着厚灰的金属盖板,板子挪开,底下的贵金属块并未全然显露,还被老旧锈蚀的金属框架层层压住,牢牢卡在钢架缝隙之间。
只能从纵横交错的框架空隙里,窥见内里冷银哑光的色泽,结块边角圆润,表层覆着薄锈,一看便沉实有分量。框架压得紧实严密,根本无法直接取出,还需再费力挪开钢架、深挖废料,才能将整块料子完整翻找出来。
陈惠望着缝隙里透出的冷亮金属质感,连日操劳的疲惫淡去几分,眉眼微松,露出一点安稳的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拖沓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散漫随意的说笑,突兀打破了整片荒原的死寂。
迎面走来三个常年混迹荒原的拾荒青年,身上衣衫破旧不堪,从头到脚落满铁锈尘土,面色常年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僵硬。长久在底层挣扎求生,脊背早早弯垮,眉眼间敛着抹不去的粗野戾气,眼神浑浊又贪婪,平日里专爱盯着旁人辛苦寻得的好料,仗着人多势众肆意抢夺,在这片废土之上向来蛮横霸道。
他们第一眼望见独自蹲在废料堆前的陈惠,脚步下意识一顿,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顾虑,恍惚间还以为是营部下来巡查的管控人员,一时不敢轻易上前招惹。可转瞬看清她行动滞缓、腿脚不便,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底层流民,半点背景依仗都没有,心底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消散。几人目光齐齐锁定钢架缝隙里露出来的贵金属光泽,脚步骤然停下,彼此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慢悠悠并肩朝这边围拢过来,步步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领头的高个子往前踏出一步,语气粗野蛮横,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整片废料堆,向来是我们哥几个的地界,懂荒原规矩就赶紧滚开,别在这儿碍事!”
陈惠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回话:
“我在这片荒原拾荒许久,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也没有任何地界划分的通知。”
几人见她不肯退让周旋,瞬间失了耐心,脸上戾气越发浓重,再也不愿多费口舌争执。
三人两两对视,齐齐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就抬手朝着陈惠用力推搡过来。
陈惠身子骤然绷紧,慌忙往后撤了半步,厉声开口阻拦:
“你们别碰我!”
一旁的我和望安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抛掉所有怯意,快步一同冲上前,并肩挡在陈惠身前。两个瘦小的身子直直站定,双双攥紧了拳头,迎着眼前三个身形高大的成年人,鼓足勇气出声怒喊:
“你们走开!不许欺负我姑姑!”
三个青年低头看着两个瘦弱稚嫩的孩童,当即嗤笑出声,满眼都是轻视不屑,语气刻薄又凶狠:
“两个小奶娃也敢出头拦路?胆子真是不小,纯属找死!”
我和望安攥紧拳头,眼眶泛红,依旧倔强仰着头,半步都不肯往后退让:
“你们有本事就过来!我们绝不会让你们欺负姑姑半分!”
一旁矮个青年脸色骤然沉下,双拳死死攥紧,满脸凶相毕露:
“嘴硬得很,今天就让你们好好尝尝拳头的厉害!”
话音刚落,他扬起拳头,裹挟着一身戾气,径直朝着我们当头狠狠砸来。
我和望安立在原地,半步不曾躲闪,紧紧咬紧牙关,闭着眼迎向落下的拳头,浑身紧绷不肯动摇。心底纵然藏着孩童本能的恐惧,却没有一人后退,就算硬生生挨下这一拳,也要死死护住身后的姑姑。
千钧一发之际,陈惠慌乱急切的喊声骤然响起:
“停下!别动手!我们让!东西我们不要了,我们走!”
她不顾腿脚不便,踉跄着快步上前,伸手将我和望安紧紧揽到身后牢牢护好,压下满心的不甘与委屈,放低声音低声恳求:
“东西归你们,这片地方我们再也不踏足,只求你们别伤害两个孩子。”
我们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万般委屈堵在胸口无从抒发。眼眶滚烫发热,泪水不住在眼底打转,却被我们死死忍住,半分都不肯落下来。乱世从来容不下半分软弱,所有屈辱与不甘,只能默默尽数咽进心底。
我们低头望着脚下锈蚀斑驳的地面,全程一言不发,再也不愿抬头去看那几人嚣张跋扈的模样。方才迎着拳头尚且不肯低头退让,此刻却只能无奈妥协,弱肉强食的冰冷世道,第一次沉甸甸压进心底,刻进心里。
顺着陈惠轻缓的力道,我们脚步沉重,全程沉默无言,转身离开了这片冰冷又不公的废铁荒原。
归途寒风萧瑟,漫天铁锈气息混着满心沉郁,一路寂静无声。
我和望安并肩走着,一路默然无语,心里都沉甸甸堵得慌。
亲眼看着姑姑受人刁难欺辱,被逼着低头让步,我们心里又酸又闷,只觉得自己太过弱小无力,什么都做不了,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那一刻,心底只生出一条简单又执拗、完整清晰的念想:只有我快点长大、变得足够强壮,才能替姑姑扛下所有难处,护住身边的人,不再被这荒原里的蛮横与不公随意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