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摔在地上,整个人陷进泥里。他没力气爬起来,膝盖插在湿土中,手一软,额头差点碰到地面。他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疼。
阿箐倒得更早。她的竹杖飞了出去,人直接躺在草堆上,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乱。
“我们……回来了?”她声音很小,但话刚说完,空气好像抖了一下。
不是她在说话。是很多人一起说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生气,有的绝望。这些声音全从她嘴里冒出来。
陆离抬头看她,眼睛模糊。右眼什么都看不见,左眼只能看到个大概。他摸了摸眼角,手指沾上血,黏糊糊的。脸上的金色裂纹还在,但颜色变暗了。
“你说话……不太对。”他说。
阿箐坐起来,捡回竹杖,用手慢慢摸着杖身,像是要确认这是自己的东西。
“我听见他们。”她说,“不是用耳朵听,是脑子里响。亿万人在叫,在哭,在问‘为什么是我’,在求别人别忘了他们的名字……这些记忆,现在都卡在我这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快抓不住自己了。每次说话,都像有人抢着替我说完。”
陆离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她不怕死,她怕“没了”——不是身体没了,是意识散了,变成一段数据,一个回音,再也认不出自己是谁。
他想站起来,手撑地,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肋骨那里一阵钝痛,像刀在里面刮。
“通道反噬……比我想象的重。”他咬牙,“我以为我能扛住。”
“你已经回来了。”阿箐说,“这就够了。”
“不够。”他摇头,“我们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我来了’,一句‘你累不累’。第三句没问完,就被踢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和血。
“但我看见了。白洞深处有人在动。不是机器,也不是规则——是人在拉线。有人正一条一条,把分散的人性收回去。”
阿箐抓紧竹杖:“谁?”
“鸿钧。”陆离说,“他在补全自己。”
话刚说完,空气中响起一声极细的响动,像风吹断琴弦。那声音不在耳边,在脑袋里,轻轻敲了一下。
陆离猛地抬头,左眼一缩。
他看到了。
一道微弱的光从空中飘出,像快要熄灭的火苗,在视线边缘晃动。那是残片001的信号——道网中枢里唯一活着的卧底。
“陆离……”声音断断续续,“暗物质潮汐……三年后到顶点……那时罗睺印记共鸣最强……是最后的机会……要么归位,要么永别……”
陆离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听清楚。他的眼睛自动切换,看到那道波动是由很多小符文连成的,正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掐断。
“选择权……在你……”信号越来越弱,“但我建议……归位。鸿钧已经开始……回收人性分身……如果让他先集齐……你就没机会了……”
“等等!”陆离低声吼,“什么叫回收人性分身?他不是一直没感情吗?”
信号停了一瞬。
然后只剩下一个词:
“伪装。”
接着,一切安静下来。
光消失了。符文链断了。联系断了。
陆离坐在地上,手还举着,像想抓住那根线。他呼吸变重,额头青筋跳动。
阿箐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抖:“可这样,你会消失的,对吧?”
陆离轻轻掰开她的手,苦笑:“也许吧。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阿箐沉默几秒:“所以……你必须在他之前,把罗睺的碎片找回来?”
“不是找。”陆离摇头,“是让他们自己选。”
“可你说过,这是最后机会。三年后潮汐到顶,所有碎片都会被拉过去。不管你愿不愿,都会被带走。”
“所以我不能等。”陆离伸手进怀里,拿出一块玉佩。
是那个老乞丐给他的。
玉佩一拿出来就发热,不是烫,是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传热。
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上左眼。
画面一下子涌进来。
宇宙深处,暗物质像潮水一样起伏,每三千年一次高峰。下一次就在三年后。那时,所有罗睺印记都会震动。最沉睡的碎片也会醒来。
白洞里面,鸿钧站在一座由骨头搭成的祭坛上,双手张开,拉着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每根线连着一个人——可能是卖饼的老妇,采药的少年,或是宗门里的杂役弟子。
他们在睡觉,却流泪,身体发抖,灵魂正被一点点抽走。
那是他的人性。
也是他补全自己的最后一块拼图。
陆离睁开眼,手一抖,差点掉了玉佩。
“我看到了。”他声音哑,“他已经在做了。速度很快。如果我们不动,三个月内,他就可能完成一半。”
阿箐握着竹杖,手指发白:“那你打算怎么办?强行联系所有碎片?逼他们回来?”
“不。”陆离摇头,“那样我就成了第二个他。用‘为了你好’的名义,拿走别人的选择。”
他看着她,眼神模糊,但目光很清。
“我要做的,是告诉他们真相——有个人正在收他们的同类,一旦成功,所有人都不能再质疑。然后给他们三个选择:愿意回来的,我接受;想自己活的,我保护;不想管这事的,我封住他们的印记,让他们安心睡觉。”
“这不是命令。”他说,“是选择。”
阿箐没说话,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归位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陆离沉默。
他知道她担心什么。
三千多个碎片已经回来。每一次融合,都带走一点“陆离”。记忆在丢,情绪在淡。有时候半夜醒来,他想不起妈妈的脸,分不清某个决定是自己的,还是某个碎片的想法。
如果真把剩下的八千多个都召回来……
他可能不再是“陆离”。
也不再是“罗睺”。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让鸿钧先做成,那就没人能选了。所有人会活在一个永远正确的世界里,连痛苦都被允许,因为‘是为了你好’。”
他握紧玉佩,指甲掐进掌心。
“至少……给碎片一次选择的机会。就像我们一直想要的那样。”
阿箐低下头,竹杖尖在地上划了一道。
“你变了。”她说。
“嗯?”
“以前你只想打破牢笼。现在你想建个入口,让人自己决定进不进。”
陆离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也许吧。可有些事,非做不可。”
他站起来,这次没摔倒。虽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但他没停。
“三个月。”他说,“潮汐刚开始时,力量最不稳定,道网会有盲区。地点定在虚隙边缘,那里没有坐标,没人记得,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会发信号,用最原始的频率,不加密,不隐藏。谁听到,谁回应,就算报名。”
“目标很简单——让8900个碎片都知道这件事。然后,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
阿箐也站起来,靠着竹杖,声音带着回音:“万一……没人来呢?”
“会有人来的。”陆离说,“只要还有一个记得自己被抹去过名字,只要还有一个不甘心活在假象里,就会来。”
他看向据点深处,还有人在等消息。
“这不是集结令。这是邀请函。”
“我以陆离之名,以罗睺第九千零一化身的身份,邀请所有残片——不管你现在是人是鬼,是醒是睡,是想回来,还是想离开——请你在三个月后,到虚隙边缘来。”
“来,或者不来。”
“选,或者不选。”
“这一次,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说完,他把手按在胸前,感受玉佩的温度。
阿箐站他旁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准备出发。”他说,“先去找巧。她不能插手大会,但至少要保证通讯链路撑住前七秒。只要七秒,够我把话说完。”
他往前走,脚步沉重,但没停。
阿箐跟上,竹杖点地,一声接一声。
风从外面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
陆离忽然停下。
他低头盯着玉佩,只见玉佩表面慢慢浮出一行字,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刻出来的,透着慌乱和急迫:‘他们已经开始逃了。’
陆离瞳孔一缩,呼吸变快。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猛地抬头,眼神坚决:“阿箐,走,去虚隙边缘!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逃!”
说完,他拉着阿箐,朝虚隙边缘跑去。前面等着他们的,是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