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营的鼓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沉稳,一声接一声,如重锤敲在人心上。龙允站在高台边缘,手中长刀未收,肩甲裂开一道口子,血渍顺着臂膀渗出,在深色铠甲上洇成一片暗痕。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墨影。”
“在。”墨影自阴影中现身,单膝点地,呼吸略促,显然是刚从前沿巡防归来。
“敌阵有何动静?”
“火光频闪,马蹄躁动,后营有大批步卒集结,撞车残部正在重新编队。”墨影抬头,目光沉静,“他们要反扑了。”
龙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松懈。方才那一阵短暂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他知道,叛军不会坐视己方夺回失地。那面重新竖起的“靖”字旗,是士气的象征,也是激怒敌人的导火索。
“传令各部,一级戒备。”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左右亲卫耳中,“弓弩手轮番上弦,矛盾列阵于壕沟后,不得擅离岗位。”
墨影领命起身,正要离去,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短促而急,似是某种暗语。紧接着,敌营深处火把连成一线,自后阵向前推进,隐约可见人影攒动,铁甲碰撞之声隐隐可闻。
“他们动了。”龙允抬手,止住欲下高台的墨影,“不必急着传令,先看他们主攻何处。”
两人立于高台,凝神远望。夜风卷起尘土,吹得战旗猎猎作响。敌营的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竟不似溃兵,反倒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精锐之师。龙允眉头微蹙——这不像败退后的仓促重整,倒像是早有预谋的反击。
“墨影,你带斥候绕至南坡,查清敌军左翼虚实。”他忽然开口,“若发现轻骑调动,立即回报。”
“是。”墨影身形一闪,已跃下高台,几个纵身便隐入夜色之中。
龙允独自伫立,目光锁定敌营中军方向。那里灯火未熄,一面玄黑大旗在风中翻卷,旗上绣着一个模糊的“赵”字,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知道,那旗下必有一人,正冷眼注视着战场全局,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前线静得可怕。官军士兵已列阵就位,弓手伏于掩体之后,长矛手紧握兵器,指节发白。没有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他们都知道,下一波攻势,必将更为凶狠。
终于,墨影回来了。
他落在高台边缘,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急:“敌后阵调出三千精锐步卒,皆披重甲,手持长戟。另有两辆撞车残部被拖出,正由牛力牵引,直指中路缺口。左翼轻骑未动,但右翼已有小股游骑试探性前压。”
龙允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叛军这是要集中兵力,强攻中路。先前的混乱只是假象,如今他们重整旗鼓,意图以绝对兵力碾压防线薄弱处。若让撞车再次推进,填平壕沟,缺口一旦被破,整个阵线都将陷入被动。
“传令中路,加派两百矛盾手。”他沉声下令,“弓弩手准备三轮齐射,待敌距三百步时发箭,不得提前,亦不得延误。”
亲卫迅速传令而去。
龙允不再多言,提刀走下高台,亲自踏上前沿阵地。他的出现立刻引起将士注意,不少人悄悄抬头,见是主帅亲临,原本紧绷的神情竟稍稍松弛。
他走到弓弩阵前,扫视一圈,沉声道:“你们只需记住,箭出必中,三轮过后,无论敌进与否,立即换位,不得贪功冒进。若有溃兵冲阵,格杀勿论。”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话音未落,敌军已开始推进。
先是数十名轻装步卒疾行而出,手持盾牌,呈雁形散开,显然是为后续主力探路。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如雷般滚来,三千重甲步卒列成方阵,踏地而行,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其后,两辆撞车被牛力缓缓拖动,车头包铁,尖端锋利,正是专为破墙凿垒所制。
“放箭!”龙允一声令下。
刹那间,箭雨腾空而起,如黑云压境,直扑敌阵。第一轮箭矢精准落入敌军前锋队伍,数名探路兵当场中箭倒地,盾阵出现短暂混乱。第二轮紧随其后,箭簇穿透皮甲,重甲步卒虽未大面积倒下,但前行之势明显受阻。第三轮箭雨落下时,敌军已举盾结阵,箭矢大多被挡下, лишь少数穿透缝隙,造成零星伤亡。
“收弓,退后换位!”龙允喝道。
弓弩手迅速后撤,矛盾手立即上前填补空缺,长矛林立,形成一道森然壁垒。
敌军并未停顿。重甲方阵在短暂迟滞后,继续推进,步伐稳健,显然训练有素。撞车也已逼近壕沟,牛力拉动绞盘,将残破车身缓缓推入沟中。泥土与焦木被压碎,沟壑逐渐被填平。
“长矛手,稳住阵型!”龙允立于阵前,刀锋指向敌军,“谁敢后退一步,斩立决!”
话音刚落,敌军前锋已冲至壕沟边缘。数名悍卒跃下沟底,试图攀爬而上。矛手立即挺矛刺击,鲜血飞溅,尸体滚落沟中。然而敌军毫不退缩,前仆后继,不断有人填补空缺。更有重甲兵直接踏尸而上,以同伴身躯为垫脚石,强行登岸。
战况瞬间白热化。
双方在壕沟两岸展开肉搏,长矛、刀斧、铁戟在空中交错,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官军虽占据地利,但连番鏖战,体力早已透支,动作渐显迟缓。而叛军似乎不惜代价,一轮又一轮冲锋,仿佛身后并无退路。
龙允亲自执刀参战。他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刀光闪过,两名攀上岸的敌兵咽喉断裂,倒地不起。他旋身横扫,逼退三人,随即一脚踹翻一名持盾猛扑的敌将,刀锋顺势下劈,将其肩甲连同手臂一同斩断。
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战靴。
但他顾不上查看伤情。眼角余光瞥见右翼防线已有松动,数名敌兵突破矛阵,正向后方粮车逼近。他立即喝令:“右翼偏将何在?死守粮道!”
无人回应。
他心头一沉,抬眼望去,只见右翼指挥旗已倒,偏将伏尸阵前,胸口插着一支断矛。敌军趁机扩大突破口,已有近百人涌入防线内侧。
“收缩防线!”他当机立断,“放弃右翼外围工事,所有兵力退守主阵!”
命令迅速传达。鼓声急转,由进攻转为撤退信号。残存的右翼士兵且战且退,边打边向主阵靠拢。龙允亲自率亲卫断后,刀光所至,无人能近其身。
就在这一退之间,敌军气势更盛。重甲方阵全面压上,撞车终于完全填平壕沟,敌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官军虽奋力抵抗,但战线已被撕开,阵型开始松动。
伤亡数字急剧上升。
墨影穿梭于各营之间,统计战损。他每走过一处,便见伤员层层叠叠躺在临时担架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医者早已耗尽药石,只能用清水冲洗伤口,再以布条草草包扎。更有甚者,因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口中喃喃唤着亲人名字。
“禀王爷,”墨影回到高台,声音低沉,“右翼折损过半,三营兵马仅存不足四百。中路伤亡七百余,矛手几近枯竭。伤员无法后送,补给线已被切断。”
龙允听着,面色未变,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兵力不足、补给中断、防线破裂,三者叠加,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而叛军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攻势愈发猛烈。敌军主将亲自擂鼓,鼓声如雷,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之上。叛军士气高涨,呐喊着“破阵!破阵!”,一波又一波冲向主阵。
龙允立于高台之上,甲胄染血,双目布满血丝。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下令突围。他知道,只要主帅一动,全军必溃。
“点燃烽火。”他忽然开口。
亲卫一怔:“王爷,备用烽火只有一堆,点燃即意味着……”
“我知晓。”他打断,“传讯即可,不必等回应。”
烽火堆很快燃起,浓烟直冲夜空,在灰黄的天幕下格外醒目。那不是求援,也不是胜利信号,而是一道无声的宣告——此地仍在坚守,一人未退。
敌军已逼近指挥高台。
数十名重甲兵冲破最后一道盾墙,长戟直指高台阶梯。龙允提刀而立,身后仅余三十名亲卫。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长刀,刀锋指向敌军。
那一刻,风停了。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血污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敌军稍稍迟疑。
就在这瞬息之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名传令兵踉跄奔来,满脸惊恐:“王爷!敌军左翼……左翼突然后撤!他们……他们在烧自己的粮车!”
龙允瞳孔微缩。
还未及反应,又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报——敌营起火!西南角火势蔓延,疑似火药库爆炸!”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龙允望着敌营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显然不止一处起火。而原本猛烈进攻的敌军,此刻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攻势为之一滞。
他没有笑,也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这或许是转机,也可能是另一场阴谋的开端。
但他仍站在高台上,刀未收,身未动,如同钉入大地的铁柱。
远处,敌营的鼓声仍未停歇,只是节奏已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