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风卷着硝烟掠过旷野,焦土之上尸骸未敛,血迹横陈。敌营鼓声再起,比先前更沉稳有力,仿佛战马踏地,步步逼近。龙允立于高坡,甲胄带血,右手虎口崩裂,刀锋缺刃,却仍握得极紧。他目光穿过战场,落在敌营深处,知对方尚有再战之力,己方亦无法一鼓作气。
此战,必将旷日持久。
沈清鸢是在半刻钟后得知前线局势的。她正坐在后方留守营帐中,面前摊开一张城防图,指尖在东南角轻轻划过。云袖掀帘而入,脚步急促,手中攥着一封沾了尘泥的密信。
“主子,前头传来的消息。”她将信递上,声音压得低,“是溃兵带回的口信,说王爷率军与叛军激战,三度易手,伤亡加剧,补给已近枯竭。”
沈清鸢接过信,展开只扫一眼,便知非虚。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就。信中提及龙允亲临中路督战,与敌猛将交锋,虽退敌将,然官军疲惫不堪,药石将尽,饮水短缺,连伤员换药都只能用清水冲洗伤口。
她合上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前方将领可有调兵之议?”她问。
云袖摇头:“留守副将不敢擅动后备兵力,只说等主帅决断。可战事瞬息万变,哪能等?”
沈清鸢站起身,走到帐外。远处天边灰黄一片,风里还飘着烧焦的味道。她望向战场方向,那里已不见厮杀之声,唯有零星号角响起,似是整队集结。她知道,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她不能等。
“去把留守的三百轻骑召集起来。”她说,语气平静,“另备医粮队两支,随我即刻出发。”
云袖一怔:“主子,您要亲自去前线?”
“我不去,谁来破局?”沈清鸢转身回帐,取下挂在屏风后的披风,“龙允在阵前拼死鏖战,我在后方坐视不管,岂是他娶我的意义?”
云袖不再多言,立即应命而去。
一刻钟后,三百轻骑列于营门之外,马蹄踏地,尘土微扬。医粮队也已整装待发,背药箱、扛水囊、推粮车,皆默然肃立。沈清鸢一身素青劲装,外罩玄色披风,发髻束得利落,腰间佩短剑,面上无多余妆饰,唯眉心一点朱砂,映出几分凛然之气。
她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众人:“此去非为送死,而是救人。我们手中没有刀枪,但有脑子、有胆识、有对这座城的忠义。若你们信我,便随我走这一遭。”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队伍启程,沿官道疾行。云袖策马紧随其侧,低声提醒:“主子,前方路况不明,是否派斥候先行探路?”
“不必。”沈清鸢目视前方,“敌军主力仍在正面列阵,无暇顾及侧翼小道。我们走东谷岔林线,绕至第二道壕沟后方,直抵指挥点。”
云袖点头,不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战场边缘。远远望去,只见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残旗倒伏,火油桶破裂处仍有余烬冒烟。前方壕沟内,士兵正忙着修补工事,搬运箭矢,有人蹲在地上包扎伤口,动作机械而麻木。
沈清鸢勒马停下,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你带医粮队先上前,分批次输送物资,不可惊扰防线。”她对云袖道,“我去见留守参将。”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鸢独自策马前行,穿过临时搭建的木桥,抵达第二道壕沟防线。守将见一女子单骑而来,起初警惕,待看清面容,连忙拱手行礼:“靖安王妃?您怎会在此?”
“我来助战。”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带我去见参将。”
守将引她至一处临时搭起的遮阳棚下。参将正在查看地形图,眉头紧锁。见沈清鸢到来,神色微变:“王妃亲临,末将失礼。”
“不必多礼。”她径直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右翼位置,“我已知晓战况。敌军重整有序,右翼重甲推进稳健,左翼轻骑游弋掩护,中路撞车压阵,看似无懈可击。但你们可曾注意,他们每一次进攻,皆以左翼骑兵为眼,一旦脱离掩护,步卒便会迟滞?”
参将一愣:“这……确有此事。方才一轮攻防,敌右翼曾因左翼未能及时接应,险些被我军突袭得手。”
“正是。”沈清鸢指尖点在地图上,“三皇子旧部作战惯用‘双翼联动’之法,右翼强攻,左翼策应,二者互为依托。如今敌军虽换旗易将,但习性难改。若能切断其左右联系,使其孤军深入,则右翼必乱。”
参将皱眉:“可我军兵力已近极限,如何抽调人手绕后突袭?”
“不必大军。”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旗语器具,“只需两百精锐,趁敌主力前压之际,由南侧荒坡潜行至其左翼薄弱处,以弓弩佯攻,逼其回防。同时,集中火力猛攻中路,制造即将突破假象,诱敌增援。如此,敌右翼重甲便会陷入孤立,进退维谷。”
参将凝神细思,缓缓点头:“若真可行,或能打乱其节奏。”
“立刻下令。”沈清鸢语气坚定,“时间不多,敌军随时可能再攻。”
参将不再犹豫,当即传令下去。
片刻后,旗语升起,三长两短,代表“中路佯攻”。紧接着,两支小队悄然离阵,沿南侧荒坡迂回而去。
沈清鸢登上临时瞭望台,手持千里镜观察敌营动静。只见敌军主营帅帐灯火未熄,旗帜林立,中军大旗下人影晃动,显然指挥中枢仍在运作。她注意到,每当前线有所调动,必有一骑自帅帐飞驰而出,传令各部。
“他们在靠一人调度全局。”她低声自语。
云袖此时登台,递上水囊:“主子喝口水吧,您一路未歇。”
沈清鸢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敌军能撑至今,全赖指挥有序。若能扰乱其中军,哪怕只是片刻混乱,也能为我们争取反击时机。”
“可我们无人可入其营。”云袖道。
“不必入营。”她目光落在敌军左翼,“只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正说着,远方传来一阵骚动。
敌军左翼果然出现异状。原本整齐的骑兵阵型突然散开,数队轻骑急速回撤,显然是察觉侧翼受袭。与此同时,中路叛军开始向前推进,撞车再度启动,箭雨倾泻而下,显然是判断官军主力欲从中路突破,急调兵力堵截。
“成了。”沈清鸢轻声道。
就在这一瞬,右翼重甲步卒因左翼撤离,失去了掩护,阵型露出空隙。早已埋伏在侧的两百精锐抓住时机,猛然杀出,箭如雨下,直取敌军侧 flank。
刹那间,敌右翼大乱。
重甲步卒行动迟缓,难以迅速转向迎敌,前排盾手尚未列好阵型,已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后排士兵慌乱躲避,彼此推搡,竟踩踏自伤。更有甚者,误以为左翼已败,竟自行后撤,导致整个右翼阵线崩裂。
官军见状,立即响应。
留守参将果断下令全线反扑。弓弩手集中火力压制中路,长矛手列阵推进,骑兵从两翼包抄,直扑敌军缺口。原本胶着的战局,终于出现转机。
沈清鸢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己方将士一步步夺回失地,神情未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云袖,”她忽然开口,“去把轮换名单拿来。”
云袖一怔:“主子,现在?”
“正是现在。”她走下瞭望台,“前线打了这么久,许多士兵体力已达极限。若不及时轮换,即便夺回阵地,也无法守住。”
云袖立即取来名册。沈清鸢就地铺开,快速翻阅,勾选出尚有战力的后备队伍,又划掉已连续作战两个时辰以上的老兵营。
“让这些队伍上前接防。”她指着名单,“受伤未重者,可留在后方协助运粮送水;重伤者一律后送,不得延误。”
她又命人将带来的饮水与绷带分批送往前线,每一队士兵交接时,必有医者随行检查伤情。原本混乱的后勤线,渐渐有了秩序。
战况持续恶化对敌军。
右翼彻底崩溃,残部仓皇后撤,撞车被遗弃在壕沟前,火焰顺着油渍蔓延,点燃了附近的粮草堆。黑烟冲天而起,遮蔽视线。敌军中军连连发出旗令,试图重整,奈何左右脱节,调度失灵,命令迟迟未能传达至前线。
沈清鸢再次登上瞭望台,千里镜锁定敌军帅帐。
“他们的指挥官还在硬撑。”她说,“但他已乱了阵脚。你看,旗令频发,前后矛盾,显然是在强行维持局面。”
云袖望着远处:“主子,要不要建议直接冲击中军?”
“不可。”沈清鸢摇头,“敌军虽乱,然主力未损,若贸然出击,反被其所乘。我们只需再施一计,逼其自乱即可。”
她沉吟片刻,忽而展颜:“传令下去,命前锋部队暂缓推进,就地固守现有阵地。另派十名弓手,专射敌军传令兵。”
云袖眼睛一亮:“若传令中断,敌军各部必成孤岛!”
“正是。”她唇角微扬,“他们越是想稳住局面,就越会频繁调兵。每多一道命令,便多一分混乱。等到他们自己怀疑主帅之时,便是我们真正反击之刻。”
命令迅速传达。
不过半炷香工夫,敌军前线果然陷入混乱。一支本该后撤休整的步卒接到新令要求坚守,另一支刚投入战斗的骑兵却被召回归建,两支部队在阵中相撞,险些火并。更有甚者,因传令兵接连中箭,后续指令无法下达,前线将领只能凭猜测行事,阵型越拉越散。
沈清鸢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毫无波澜。
她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赢。
当敌军左翼终于停止调动,右翼残兵缩回主营外围,中路部队也开始缓缓后撤时,她知道,战场主动权,已经悄然倾斜。
“传令参将,”她对云袖说,“命前锋部队稳步推进,收复第一道壕沟与瞭望台废墟。不得追击过深,以防有诈。”
云袖领命而去。
沈清鸢立于台边,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官军士气高涨,呐喊着夺回失地,一面新的“靖”字大旗在废墟上重新竖起,虽布满焦痕,却依旧挺立。
她没有笑。
这场胜利太脆弱,敌军并未溃败,只是暂时退却。她甚至能想象到敌营帅帐中,那位未曾露面的主将此刻正咬牙切齿,酝酿着下一波更为凶狠的反扑。
但她不在乎。
她来此,本就不为一战定胜负,而是为了让龙允看到——他并非孤身一人。
她转身走下瞭望台,对身旁护卫道:“我去见他。”
“主子!”云袖急忙拦住,“前方尚未稳固,您不能涉险!”
“他是我的夫君。”沈清鸢看着战场尽头那抹熟悉的身影,“他在那里,我就必须去。”
她迈步前行,脚步坚定。
身后,云袖望着她的背影,终是咬牙跟上。
当沈清鸢抵达中路指挥点时,龙允正站在一处缓坡上,手中握着染血的长刀,肩甲破损,右臂缠着一条浸血的布条。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看见她一身风尘却眼神清明地走来,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
“你不也在?”她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我来,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一仗,我们一起打。”
龙允沉默片刻,终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尘土。
远处,敌营鼓声再起。